第131章 抵京

小主,

(这个傻子……总是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明明是我强行将你留在身边,明明是我将你拖入这漩涡中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他紧蹙的眉头,似乎想将那里的痛苦抹平。

不知过了多久,沈玠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的海底,一点点艰难地上浮。率先恢复的是感官: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尤其是胸口那撕裂般的灼痛;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烧;还有那股浓郁得无法忽视的药味和……殿下身上那淡淡的、令他心安又心碎的冷香。

他眨了眨眼,视线花了片刻才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马车顶部陌生的木质纹路,然后微微转动眼球,便看到了坐在他身侧,正担忧地望着他的宜阳公主。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发鬓微乱,显露出几分罕见的憔悴,最刺目的是她的右臂,被白色的绷带和小夹板固定着,显然是受了伤。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突如其来的刺杀、殿下毫不犹豫地用身体保护他、马匹受惊狂奔、殿下撞击车壁的闷响、刺客那“交出阉贼”的叫嚣、殿下那石破天惊的维护宣言、以及最后……那批如同神兵天降的黑衣人……

龙溟……太子密旨……陛下病重……太子监国……迎护公主及其内侍回京……

那些断断续续听到的话语,也在此刻拼凑出了完整的、令人心悸的真相。

陛下的病重,太子殿下的监国,这意味着朝局已然天翻地覆。而太子殿下派来了暗卫,传达了那样的口谕……殿下是安全了,可他呢?

“沈公公”……这个称呼从太子心腹的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界定。他是内侍,是宦官,是皇室的家奴。无论他曾经拥有过怎样的权势,无论殿下此刻如何维护他,这个身份,这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永远横亘在那里。

太子殿下的默许是什么?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暂时的容忍?还是回京之后另有清算?殿下为了他,不惜以身犯险,甚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尽管大多是暗卫)说出那样惊世骇俗的话……她的清誉怎么办?太子殿下会如何想?朝臣会如何议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这个不该存在、不该奢望的阉人!

巨大的不安和自惭形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比起身体的疼痛,这种心理上的煎熬更让他痛苦万分。

“殿下……”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几乎难以辨认。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全身的剧痛和一只轻柔却坚定地按在他未受伤肩膀上的左手阻止了。

“别动!”宜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语气却放缓了许多,“你伤口刚重新处理过,不能再裂开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她说着,用左手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沈玠没有喝水,只是固执地、用那双充满了血丝和浓重愧疚的眼睛望着她,尤其是她固定着的右臂,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殿下……您的手……是因为奴婢……”

(果然……果然又让殿下受伤了……) (这具残破的身子,除了拖累,还能做什么?)

宜阳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掉的自我厌弃,心头一痛,打断了他:“一点小伤,不碍事。太医说了,好好养着就行。倒是你,”她的目光落在他被厚厚绷带包裹的胸口,眉头紧蹙,“伤口又裂开了,失血过多,太医说万分凶险,你若再不爱惜自己,才是真的对不起我!”

她的话语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却是后怕和担忧。

沈玠被她的话堵得心中一涩,眼眶瞬间又红了。他垂下眼眸,不敢再看她,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殿下总是这样……轻易地原谅他的罪过,甚至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殿下……龙溟大人……”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若蚊蚋,“太子殿下他……陛下……”他似乎不知该如何问出口,每一个词都带着千斤重负。

宜阳知道他的担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父皇病重,皇兄监国。皇兄派龙溟他们来护我们回京。”她顿了顿,看着沈玠瞬间更加紧绷的神色,补充道,“皇兄的口谕里,包括了让你一同回京。”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道更沉重的枷锁。

沈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太子殿下知道了!并且允许他回京!这看似是生机,却让他感到了更深的不安。太子殿下为何这样做?是因为殿下以死相护吗?回京之后,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是悄无声息的处置,还是公开的审判?无论如何,他的存在,都已经成了殿下的污点和负累。

(陛下病重……太子监国……朝局动荡……殿下此时回京,本就身处风口浪尖……) (而我……我这个阉人,却成了攻击殿下的最好借口……) (太子殿下此刻的默许,或许只是权宜之计,或许……是为了安抚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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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想,心越冷。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攫住了他。他宁愿死在之前的刺杀中,至少不会让殿下为了他与太子殿下产生隔阂,不会让殿下的清誉因他而受损。

“殿下……”他抬起眼,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哀求,“您……您不该如此维护奴婢……太子殿下他……回京之后……您……您不如将奴婢交出去……或许……”

(交出去吧殿下……牺牲奴婢一个,换您前程无忧,清誉无瑕……) (这才是奴婢最好的归宿……)

“闭嘴!”宜阳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沈玠,本宫的话你听不懂吗?你是本宫的人!只要本宫不答应,谁也不能动你!皇兄也不行!”

她的目光灼灼,带着十九岁少女特有的执拗和属于长公主的威严:“这次刺杀,目标明确就是你!那些人是来灭口的!你以为把你交出去就能天下太平?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本宫绝不会让背后之人得逞!”

她看着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灰暗和自我牺牲的念头,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坚定:“沈玠,你给我听着。活着,好好活着。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也不准放弃!听到没有!”

沈玠被她眼中炽热的光芒和斩钉截铁的话语震得灵魂都在颤抖。那颗早已被冰封、被踩入尘埃的心,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又烫又痛,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的、他不敢拥有的渴望。

(殿下……) (为什么……要对奴婢这么好……) (奴婢……不值得……)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怔怔地望着她,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宜阳看着他哭,心中又是气闷又是酸楚。她知道他的心结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只能叹了口气,用左手拇指有些笨拙地替他擦去眼泪:“别想了,好好休息。一切等回京再说。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有事。”

她的指尖温热,触碰在他冰凉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沈玠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仿佛顺从了。但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和自我挣扎,却只有他自己知道。太子殿下的态度像一把悬顶之剑,而殿下不顾一切的维护,则是让他沉沦又恐惧的温暖漩涡。未来一片迷茫,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