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抵京

车队在暗卫的护卫下,无声而迅捷地前行。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龙溟所说的那处秘密据点——一处隐藏在山坳中的、看似普通的庄园。

在这里,宜阳和沈玠得到了更好的安置和诊治。太医重新为宜阳检查了右臂,确认是骨裂而非骨折,需要更精细的固定和至少一个月的静养。而沈玠的情况则要严重得多,高烧反复,伤口有轻微溃烂的迹象,太医用了重药,才勉强将病情稳住,但依旧反复叮嘱,绝不能再有颠簸和情绪激动。

休整了一日一夜后,队伍再次启程。

越靠近京城,官道越发平坦,沿途经由暗卫提前打点,驿站准备周全,再未遇到任何危险和刁难。但沈玠的情绪,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去,身体也愈发紧绷。

他的话变得越来越少,常常只是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出神,眼神空洞而压抑。每次马车经过城镇,听到外面传来的市井喧嚣,或是看到沿途驿站官员那恭敬又带着探究好奇的目光时,他的身体都会几不可查地微微发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身下的软垫。

(京城……就要到了……那里是皇宫,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一切痛苦和耻辱的根源……曾经,他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督主,权势煊赫,人人敬畏又恐惧。如今,他是什么?一个废人,一个阉奴,一个依靠公主怜悯才得以苟延残喘的罪人……太子殿下会如何处置他?朝臣们会如何议论殿下?殿下因为他,将要面对怎样的风雨?)

这些念头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心。每一次换药时看到自己胸前那丑陋的伤口,都会提醒他如今的身份和处境。宜阳的细心呵护和坚定话语,带来的短暂温暖之后,是更深的惶恐和自我厌恶——他凭什么得到这些?

他甚至开始害怕夜晚的降临。因为伤势和身体虚弱,太医用了安神的药物,他常常会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有时是过去在宫中挣扎求存的阴暗画面;有时是掌权时那些被他处置的政敌扭曲的脸孔和诅咒;更多的是宜阳公主——梦里的她有时对他微笑,那样明亮温暖,他却无法触碰;有时她挡在他身前,却被无数支利箭穿透,鲜血染红了她的宫装,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动弹不得,发出绝望的嘶吼却无声无息……

每每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他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如鼓,伤口也因梦中的挣扎而隐隐作痛。他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身旁软榻上宜阳平稳的呼吸声,才能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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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殿下值得更好的一切,而不是被我这个残缺的、不祥之人拖累……)

一种近乎悲壮的绝望和认命般的决绝,在他心底慢慢滋生。或许,只有他彻底消失,才能真正地保护殿下,让殿下回归她本该拥有的、光明璀璨的人生。

宜阳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越来越低沉的情绪和那种死寂般的气息。她尝试着与他说话,逗他开心,甚至不顾他的劝阻,用左手笨拙地给他喂水喂药。但他总是垂着眼眸,恭敬地、顺从地接受一切,然后轻声道谢,那疏离的态度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甚至更糟。

“沈玠,”一次喂药后,宜阳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他榻边,认真地看着他,“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沈玠的身体微微一僵,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奴婢……没想什么。劳殿下费心了。”

“撒谎。”宜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在害怕。害怕回京,害怕皇兄,害怕那些流言蜚语,是不是?”

沈玠沉默着,嘴唇抿得紧紧的,默认了。

“看着我,沈玠。”宜阳命令道。

沈玠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抬起了眼。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太多的痛苦、不安、自卑和一种让她心惊的……灰暗的决绝。

宜阳的心狠狠一揪。她放柔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再说最后一次。相信我吗?”

沈玠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他怎么可能不相信她?她就是他在无尽黑暗和冰冷中唯一的光和暖。可是,正因为相信,才更害怕这光和暖会因为自己而熄灭。

“殿下……”他的声音哽咽。

“相信我就好。”宜阳打断他,目光坚定,“一切交给我。皇兄宠我,那边我自有分寸。你只需要好好养伤,活着,待在我身边。这就是你现在唯一要做,也是最重要的任务。明白吗?”

她的眼神太过明亮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沈玠望着她,仿佛要被那光芒灼伤。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不安和绝望的话语都咽了回去,化作一个极其轻微、带着无尽沉重和依赖的点头。

(殿下……奴婢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若这是您的命令……奴婢……遵从……只是……前方的路,太艰难了……奴婢真的怕……怕最终还是会拖累您……)

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就如同他无法控制自己为她悸动、为她沉沦的心。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在这短暂的、或许是偷来的时光里,贪婪地汲取她的温暖,然后等待着那终将到来的审判。

马车轱辘,碾过平整的青石官道,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京城那巍峨宏伟的城墙轮廓,已经隐约出现在道路的尽头,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巨大而沉重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一切。

车内的气氛,再一次变得无比压抑和凝滞。

沈玠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伤口,带来一阵闷痛。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到了……终于……还是到了……)

宜阳也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窗外那越来越近的城墙,神色变得凝重而复杂。皇兄、父皇、宫廷、朝局……无数纷繁复杂的人和事即将再次涌入她的生活。而她身边,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人。

一场新的、或许更加艰难的博弈,即将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坚定地,伸出左手,覆盖在沈玠那冰冷而微颤的手背上。

沈玠浑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宜阳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但手心的温度却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带着一种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承诺和力量。

马车,向着那巨大的、象征着权力与命运的城门,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