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疏离

(坐?我怎配?殿内一尘不染,这绣墩华美洁净,我一身罪孽,满身伤病秽气,岂能沾染?殿下……您何必如此……折煞奴婢……逼死奴婢……)

他的反应激烈得超乎宜阳的预料。那不仅仅是谦卑,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自己身份的恐惧和否定。仿佛让他坐下,不是恩赏,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刑罚。

宜阳怔住了。她看着他以头抵地、坚决不肯起身的背影,那背影看似恭顺,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近乎绝望的僵硬和固执。

(他……为何要如此?为何非要将自己逼至这般境地?难道在他心中,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这冰冷森严的主奴尊卑了吗?那些北疆的生死与共……那些马车里的拼死相护……难道都不作数了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淹没了最初的愤怒。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她所以为的“为他好”,她强势的庇护和靠近,于他而言,并不是救赎,而是另一种无法承受的压力和折磨。他那颗早已被残酷命运和自我否定碾碎的心,根本无法安然接受她给予的一切。他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退回到他认为“安全”的、属于奴仆的位置上,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心安。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许久,宜阳才缓缓地、极其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失望:“……罢了。随你吧。”

她不再试图让他起身,也不再追问他的伤势。因为她知道,无论她问什么,得到的都只会是那套标准而疏离的、将他推得更远的“一切都好”。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看似恭顺、却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高墙的背影上,心中酸涩难言。他们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场对话,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你……”宜晨张了张口,最终却只是无力地说道,“……退下吧。好生……‘静养’,往后不必再来请安。”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沉重。

沈玠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身体似乎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丝,仿佛终于得到了一种解脱。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依旧恭敬无比,听不出任何情绪:“奴婢……遵命。谢殿下恩典。”

然后,他依旧保持着跪姿,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动着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向殿外退去。每一下移动,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但他依旧完成得一丝不苟,直到退出殿门,消失在宜阳的视线里。

宜阳独自坐在空旷华丽的正殿中,望着殿门外那一片空荡荡的、被晨曦逐渐照亮庭院,久久没有动弹。

方才那一幕,和他那冰冷疏离、自我封闭的姿态,如同最冷的冰水,浇灭了她心中因昨日皇兄态度缓和而升起的所有暖意和希望。

(沈玠,我们之间……到底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