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博茨瓦纳人口约247万,但你能在街上走一整天,看到的活人不到这个数字的零头。
人们去哪儿了?
他们死在屋里了。
在博茨瓦纳弗朗西斯敦的第12消防站,消防员肯尼每天的任务之一是“破门收尸”。
指令从哪里来——邻居闻到了气味。
“上个星期我一共去了六次,”他对朋友说,“有三次是胶水中毒,两次是艾滋病,一次是疟疾。”
“有活着的吗?”
“没有。”
其中一间房子的门被强行打开时,屋里散发出的气味让三个人当场呕吐。尸体已经躺了两周,邻居们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报了警。
“我们进来的时候,地上到处都是胶水瓶。”肯尼说。“死者是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女人。她的嘴里塞着布——可能是怕自己在昏迷中咬断舌头。她的嘴唇上全是血渍,手指甲里全是抓挠墙壁的痕迹,死前应该挣扎了很久。”
她的床头柜上也有一张照片——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大概十几岁,笑得阳光灿烂。
肯尼把照片递给同事。
“这是一个人的过去。”他说。
“她现在去哪儿了?”
肯尼不说话了。
哈博罗内东部一间荒废的中学教室里,阳光通过破碎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涂鸦密布的黑板上。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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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品不是答案。
但生活没有出卷人。
下面是更潦草更小的一行:
再见世界。
我是铂。
某年某月某日。
铂。
Bots的普拉,是班图语中的“雨”。铂,意味着雨水,意味着希望。一个把自己取名为“雨”的孩子,在这块黑板上写下了告别词。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告诉他,这样的告别不会被任何人收到。因为来看这间教室的人已经不多了。
今年只剩下几十人。
明年可能只剩下几个人。
再过几年,可能没有人了。
外面的阳光很好,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吹动黑板上一张写满名字的死难者名单。有些名字用笔划掉了——他们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移居国外,也可能只是不存在了。
这张名单很长,从教室的一头贴到另一头。
它还会更长。
博策·马普多牧师在博茨瓦纳安葬了三百多人。
“我也不想记,”他对来访的记者说,“但我记得脸。”
他从事殡葬业二十年,博茨瓦纳的每一条街巷他都走过。
但这两年,工作量陡增。他的殡仪馆棺材不够用了,开始用薄木板钉盒子。薄木板不够用了,开始用白色裹尸布直接下葬。
“死因?很多。胶水。航空燃油。艾滋病。疟疾。最近有个小孩喝止咳糖浆上瘾,一次喝了半瓶含可待因的止咳糖浆,第二天早上发现他时,人已经没气了。”
最让他难受的那次,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吸了两年航空燃油。骨瘦如柴,皮包骨头,体重只有二十公斤。他被送到殡仪馆时,嘴巴闭不上,牙齿露在外面——牙龈已经发黑坏死。
马普多牧师整晚没有合眼。他坐在灵堂里,坐在那个孩子的棺材旁边。棺材只有一米长,用几条旧木板钉的,木材上还残留着原来的油漆,不知来自哪家工厂的包装箱。
“我坐了一整夜,”他说,“想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了。”
他想了很久的“怎么了”。他想不通什么叫“怎么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吸航空燃油死了,这可能是“怎么了”——可能是贫穷,可能是无知,可能是没人管教,可能是父母也吸毒,可能是这个社会的每一根支柱都在腐蚀这个孩子的生命。
他想了很多可能的原因,但最后剩下的一个问题只是:这个世界应该让人活下去,但为什么它不?
六月。旱季。温得和克。
穆雄医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本黄色账簿——纳马语的“疫历”,记录着今年以来的死亡病例。
“艾滋病死亡:四千七百二十三例。”
“疟疾死亡:一百七十一例。”
“霍乱死亡:二十九例。”
“肝炎死亡:十六例。”
“麻疹死亡:七例。”
“猴痘死亡:一例。”
“克里米亚-刚果出血热死亡:一例。”
但这些只是数字。它们不会尖叫,不会求救,不会在临终前说“我想回家”。
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卫生部的官员詹姆斯·姆温德瓦。
“穆雄医生,部长请你周末参加紧急会议。联合国和国际卫生组织的人会来。”
“什么议题?”
沉默。
“人口数据的事。”
詹姆斯似乎不太想多说,“他们发现了我们的报告……他们不太接受之前的说法。”
穆雄当然记得“之前的说法”。那是三个月前的简报,标题是“纳米比亚人口数据解读——统计误差与调整”。
当时内审会议开了半天,最后办公室主任亲自改的措辞,用“统计口径差异”替换了“死亡大幅增加”。“增长放缓”替换了“人口下降”。“可能调整到了更准确的基线”替换了“近六十万人消失”。
办公室里有人在桌下跺脚,有人在旁边喝水,没有人看彼此的眼睛。
“好的,我会去的。”穆雄说。
他挂断电话,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那是他在疫情开始前写过的一句话:
“医生的职责不仅是治病,而且是见证苦难,并保持沉默。”
但现在,他不想保持沉默了。
姆帕瓜小学的空置率又增加了。
不止空置——是“消失”,彻底的消失。
露西亚老师的班级从二十三人变成了十四人。
整整九个孩子走了。没有人知道自己将去看什么。家长们有的死于艾滋病,有的死于疟疾,有的死于吸毒过量,有的死于霍乱。孩子们失去监护人后无处可去,有的投靠远亲,有的流落街头,有的直接被社会福利部门带走——而社会福利部门已经彻底瘫痪。
露西亚站在讲台上,下面的孩子只有十四个了。
这些孩子的脸她认得——有的已经有发烧迹象,有的已经在咳嗽。她要努力地看清楚他们,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也会从她的教室里消失。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讲……讲梦想。”她说,“你们长大后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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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一个女孩举手:“老师,我妈妈说我活不到长大。”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露西亚张了张嘴,想说“不,你会长大的”,但这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个女孩的母亲说的是事实。
在纳米比亚,在博茨瓦纳,在这个被毒品、艾滋病、疟疾和气候灾害撕裂的南部非洲,孩子们的未来不是一个可以谈论的话题。
他们活在当下——如果他们能活在当下的话。
“那么,”露西亚轻声说,“我们来讲一个关于明天的故事。”
“好不好?”
没有孩子回答。
教室里只有咳嗽声,轻轻地震动着挂在墙上那张掉了色的世界地图。
尾声
一年后。
纳米比亚,温得和克。卡图图拉贫民窟。
玛丽亚的小卖部已经关了。铁皮门用一条生锈的铁链拴着,门板上用粉笔写着“搬迁”。没有人知道她搬到了哪里,也没有人打听。
三个月前,她接二连三地失去了两个孩子。坦杜维死于胶水,一岁的小儿子莱拉死于疟疾。她的第三个孩子十二岁的肯尼被社会福利部门带走——不是因为她虐待孩子,而是因为她的艾滋病发作,孩子无人照顾。
玛丽亚最后在街头消失了。有人说她去了奥希科托的农村老家,有人说她去了沃尔维斯湾的渔村,也有人说她在温得和克某个角落的胶水瓶里找到了“红”。
没有人去找她。
因为大家都在忙着——忙着活着,忙着死去,忙着用胶水瓶里的液体填满自己肺里最后一口气。
门板上粉笔褪了颜色,字迹模糊。
一年前有人在那里写着“胶水10元”,现在只能隐约看见模糊的笔迹。
风从沙漠吹来,把铁皮门吹得咣当作响。
夕阳西下,影子拉长。
又一个孩子在街角坐下,拧开一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塑料瓶。
世界照常运转。
雨,终究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