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是北边走私来的工业胶水,几十瓶塞在一起。
现在不一样了。
胶水仍然有,但卖家们开始开发“新产品”:将航空燃油掺入胶水中,兑出一种效果更强的混合液,瘾君子们称它为“红色”。“红色”的劲头比普通胶水强三倍,昏迷和猝死的风险也提高五倍。但对卡图图拉的瘾君子来说,一个风险的数字毫无意义——他们活在每一个当下。
还有含铅汽油。从北部边境的炼油厂用卡车走私进来,放进铁罐里分装。含铅汽油的毒性比无铅汽油更猛烈,吸入后能在几秒内产生强烈的兴奋感。长期吸食含铅汽油的人,会得再生障碍性贫血——骨髓停止制造红细胞,人像干枯的植物一样枯萎。
甚至止咳糖浆也变得流行。一些走私者从津巴布韦和南非进口含有可待因的止咳糖浆,在卡图图拉以每瓶两美元的价格出售。可待因是一种阿片类镇静剂,能缓解疼痛、抑制咳嗽。但当它被过量服用时,能产生与吗啡相当的欣快感,同时带来与海洛因同等的成瘾性。
玛丽亚今年四十二岁。她在这个街区住了二十二年。
她的第一个孩子十五岁,叫坦杜维。
是的,前面提到的坦杜维·卡桑达。就是那个拧开胶水瓶盖把鼻子塞进去的孩子。
玛丽亚知道他在吸胶水。
她知道已经两年了。
她知道胶水在大脑里溶解髓鞘——如果在墙壁上打一个孔,往里面倒一瓶胶水,等它完全蒸发,墙壁就会开始塌陷,石灰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最终剩下一个空洞。坦杜维的大脑就是那面墙壁——正在坍塌,一块一块地,无声无息地。
但玛丽亚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和坦杜维的父亲没有结婚,那个男人在坦杜维三岁时就搬走了。她一个人靠着经营小卖部的微薄收入拉扯大四个孩子。坦杜维吸胶水后,她把他送到康复中心,没钱。她把他送到教会救助站,工作人员对她摇摇头:“他的脑损伤已经是不可逆转的。”
“他还能活多久?”
“看情况。”
所以玛丽亚停下了。她不再试图阻止坦杜维吸胶水,而是选择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瘦,看着他抖,看着他忘记昨天说过的话,看着他那双曾经明亮的大眼睛变得浑浊、呆滞、像化不开的死水。
有时她会在晚上过去,趁坦杜维睡着的时候,替他掖掖毯子的角,擦掉他眼角流出的粘液。
今天傍晚,坦杜维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小卖部。
他又瘦了。
玛丽亚看着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摸索着货架——他找不到那些东西了,视力已经开始模糊。他的眼睛瞪着那些瓶瓶罐罐,从可乐晃到驱蚊剂,又从驱蚊剂晃到那个藏着胶水的黑色塑料袋。
“妈,”他的声音很轻,“胶水……”
小主,
玛丽亚站在那里,柜台上面放着给这个街区所有人看的糖果、薯片和饮料。她看着儿子那张消瘦的脸,看着缠在脖子上的那个旧布条——他怕冷,哪怕室温三十度也怕冷,因为身体已经没有脂肪了。
“没有胶水。”玛丽亚说。
“妈,胶水。”
“我说没有。”
坦杜维的嘴唇开始抖动。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戒断反应。他开始冒冷汗,开始发抖,开始恶心得想吐。
“求你了,妈。”
玛丽亚转过身,把手伸进柜台下面的塑料袋。她拿出一瓶胶水——还是南非走私来的那种,还是那个散发着死亡气味的品牌。
她把它放在柜台上。
“给你。”
坦杜维曾经上学的地方,是姆帕瓜小学。
距离卡图图拉不远,在几排廉价公寓和商店之间,有一小块空地。操场上没有足球门框,只有一块用石头划出的球场。教室里没有十几张课桌,只有几个长条凳和一块掉漆的黑板。
但现在,两百多个学生只剩下一半不到。
老师们知道原因。不是因为缺勤,不是因为转学——那些字眼太轻了。孩子们只是不再来了。不再存在。
露西亚老师在这里教书十四年了。她看着这所学校从八十多个学生到现在的小班。但她现在站在讲台前面,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图梅洛?”
教室里的其他二十二个孩子齐刷刷地摇头。
图梅洛上周没来了。不是一两天,是一周。
露西亚知道图梅洛住在哪里——卡图图拉深处,一栋用黑色塑料布遮窗的棚屋。她去过,那地方没有门牌号,只是些贴着标记“某某家”的破旧铁片。
“他妈妈得了艾滋病,”露西亚对副校长西蒙斯说,“图梅洛在照顾她。”
副校长的回答比肺痨患者的咳嗽更短促:“通知社会福利部。”
但社会福利部不接电话了。
不是因为电话出了故障,而是因为社会福利部的员工自己都辞职了——有的自己生病,有的照顾生病的孩子,有的干脆离开了这座城市。
“流行病”这个词,在社会福利部的工作表上变成了“结束”。
图梅洛就是其中之一。如果他足够幸运能在某个角落活着,他可能正在吸胶水。如果他足够不幸,他已经死了——成为某个无名的、没人认领的尸体,被埋在某个没有墓碑的土堆下。
旱季结束的那天,暴雨如注。
去年年底南部非洲经历了拉尼娜现象,今年年初大部分地区又遭遇了强对流。洪水席卷了整个非洲,刚果盆地、赞比西河谷,连纳米比亚常年干旱的库内内地区也发了洪水。洪水冲垮了房屋、淹没农田、污染水源。霍乱在洪水后迅速蔓延。
北部地区的奥汉圭纳,一所卫生诊所被洪水切断补给。下雨的第一周,药物的供应断了。第二周,食物断了。第三周,什么都没有了。
在开阔的空地上,雨后形成水坑。蚊子在水中产卵——疟疾传播者在这些临时繁殖地里大量滋生。
纳米比亚的疟疾感染率,在短短三个月内翻了一番。
穆雄医生在温得和克看不到疟疾——温得和克海拔较高,疟疾病例比北部少得多。但他看到的是从北部乘大巴赶来的病人。他们的体温高达四十度,呕吐、颤抖,皮肤黄得像苦楝树皮。
“我们没有足够的青蒿素,”护士卡琳告诉他,“仓库里的存货只够两周。”
“两周后呢?”
卡琳没有回答。
在奥汉圭纳的临时诊所里,人们把尸体堆在门外的空地上。
不是因为没有棺材——棺材是可以砍树做的。而是因为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挖坑。
几个幸存者轮流用铁锹艰难地在硬地上挖坑。雨水淋湿了棺材,湿透了寿衣,冲走了他们最后的尊严。
里安古·马孔戈是当地的巫医,也是墓地看守人之一。
“过去的几个月,”他坐到一块石头上,肩上扛着铁锹,“我已经埋了三百多个人。”
三百多个人。这只是一个村子。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他说,“有些人是疟疾,有些人是艾滋病,有些人是吸毒过量。还有一些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他们只是……不再呼吸了。”
“他们只是不再呼吸了。”这句话,像一首挽歌。
玛丽亚不再进货了。
她的小卖部货架上空了一半,玻璃瓶蒙了一层灰。市政的水管维修了,三天没水,她的洗手池是发黄的泥浆。
坦杜维蜷缩在墙角,嘴唇干裂,布满创面的手掌里空空的。
他的眼睛已经出了严重问题。甲苯中毒导致视神经萎缩,光线像从薄纱中透过来,模糊、遥远、不真实。
“妈,”他眨着眼睛使劲聚焦,“外面有人吗?”
玛丽亚没回答。她在看着窗外——街上有一个瘫倒在地的人,衣服破得像渔网,双手抓着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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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登克——坦杜维以前的伙伴之一。他吸胶水已经四年了,比坦杜维多两年。他看起来像个五十岁的男人,肌肉萎缩,关节扭曲。
登克已经不省人事了。他倒在地上的垃圾堆里,像一个被丢弃的液体瓶。
玛丽亚没有去帮忙。
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的腿肿了——肝功能正在衰退。她有一种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某处破损,像一艘船,船底有洞,水正慢慢地、无声地渗透进来。
坦杜维已经没动静了。
“坦杜维?”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玛丽亚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摸他的脸。
冰冷的。
坦杜维·卡桑达,在吸食工业胶水两年多后,于十五岁那年秋天死在了卡图图拉贫民窟小卖部的水泥地上。
他的手臂僵硬地伸着,手指还握着一个空的胶水瓶。
玛丽亚抱着儿子冰冷的身体,在漏雨的棚屋里坐了一整夜。
她不想哭,也没哭。因为她觉得,儿子的死不是昨天晚上的事——它发生得更早。也许在他第一次把鼻子塞进胶水瓶的那天,也许在他第一次因为戒断反应在街头浑身发抖的那天,也许在某一个她无能为力的普通日子,坦杜维就已经死了。
她只是没有去埋葬他。
天亮了。
雨停了。
玛丽亚站起来,用一块旧布裹住儿子的身体,扛在肩上,走进了卡图图拉泥泞的巷子。
“你要去哪儿?”隔壁的玛拉问她。
“带他回家。”玛丽亚说,头也没回。
但她没有家可以回——坦杜维的父亲失踪了,她的父母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去世。她埋葬儿子的地方,将只是一片被雨季冲刷的沙地,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能够宣告这里曾经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这个绝望的时代里,挣扎过、疼痛过、结束过。
博茨瓦纳的首都哈博罗内,一座新兴的非洲城市,曾经是非洲经济发展的奇迹。钻石出口带来的财富没有被少数精英瓜分——看病免费、上学免费、连农村家里的祖母都能领到养老金。
但现在不一样了。
钻石价格在国际市场暴跌——不是因为战争,而是因为经济衰退。需求减少,库存过剩,博茨瓦纳的国库收入缩水了百分之四十。
政府宣布财政紧缩措施。医疗预算削减百分之三十。教育预算削减百分之二十五。社会保障支出砍掉一半。
“我们只是暂时节流。”财政部长的电视讲话听起来挺有道理。
但“暂时”是什么意思呢?
在大多数博茨瓦纳茨瓦纳人的字典里,“暂时”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在乔贝地区,情况尤为严峻。毒品滥用和成瘾案件在乔贝地区激增,卫生管理部门发出警告,呼吁紧急干预。
疾控所的医护人员在处理普通流感时都要戴上两层口罩——不是怕流感,而是怕不知道的人的血。艾滋病感染率38.3%意味着每次打针、每次抽血、每次手术,都可能是接触阳性血液。哪怕一点微小的伤口,都可能带来感染风险。
护士马波的女同事怀孕八个月,仍在夜班值班。她给一个吸毒过量昏迷的病人抽血,针头扎偏了,戳到自己手指。
四个小时后,预防性抗逆转录病毒药物送达。
但她的丈夫不让她回家。
“你怎么知道那针头是干净的?”
“你肯定被感染了,你去你妈家住,别把病毒带给我和孩子。”
她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哭了整整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