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西撒哈拉的海岸

“用什么打?”

“用铁锹挖。”

蚂蚁张了张嘴,没有否认。铁锹不是标准的水井工具,但总胜过没东西挖。

他们花了一周时间,在干河谷的底部挖了一口浅井。深度只有六米,刚到地下水层——这是东大人教给他们的经验:干河谷的沙子下面通常有含水层,水可能在地表以下几米到十几米。

井挖好的那天晚上,他们发现水慢慢渗了上来,很慢,很浑,但确实是水。

“下一步,改良土壤。加点沙子,加点黏土,加些肥料。”老王指挥着工人们把井边的沙子和从附近干河道里挖来的黏土按比例混合,填入一米宽、几十米长的田垄里。

“肥料从哪里来?”

“人粪。羊粪。腐烂的海藻。组合使用。”

他们运来了海藻,收集了人和牲畜的粪便,分层混合。整块地的气味不太美妙,但对于渴望种植庄稼的人来说,这种原始肥料的臭气比香水还好闻。

种子是老王带来的——耐旱的豇豆、木豆、秋葵、一种从西非引进的古老小米品种。撒种,浇水,等待。

沙漠种菜的第一次尝试在第三周迎来了第一批嫩芽。很小,很嫩,绿色中泛着黄,但从沙土里钻出来的那一刻,蹲在旁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在这片几乎没有雨水的土地上,第一次有人亲眼看到绿叶从翻开的沙土里冒出来。

老王看着那些幼苗,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骄傲,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类似怀念的东西,好像钩起了他在戈兰高地、撒哈拉腹地很多类似农业项目中的遥远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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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非内陆,农民种粮还靠天吃饭。”他感慨,“你们把沙漠里的技术学到手,以后去任何地方都能种。”

登陆后第三个月,营地发生了一件新鲜事:孩子们开始上课了。

教室也是麻袋房,比住宅大,长二十米,宽十米。四面墙用麻袋沙子砌成,屋顶用铁皮盖上厚沙,窗户开得很高,让光线透进来但又不会让沙尘暴刮进来。

没有课桌,没有椅子,没有黑板。孩子们坐在用空麻袋叠成的垫子上,老师用一块薄木板当黑板,用从海边捡来的白垩石块在上面写字。

老师是一个来自津巴布韦的年轻女人,名叫塔万达。

“塔万达”在绍纳语中是“我们爱”的意思,但此刻站在沙地教室里的塔万达——姓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不但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更重要的是教他们在这片荒原上生存的方法。

“今天我们来学水。”塔万达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阿拉伯语单词,“这是‘水’。你们知道在沙漠里怎么找水吗?”

孩子们摇头。

“看骆驼。骆驼的嗅觉可以闻到几公里外的水源。如果你看到一群骆驼朝某个方向走,跟着它们。”

“如果没有骆驼呢?”

“看鸟。鸟在清晨和傍晚会飞向水源。还有看植物——有些植物只生长在有地下水的地方。”

这些都是老王教给塔万达的,塔万达再教给孩子。在沙漠里,知识的传递速度就是生死存亡的速度。

教室外面,一群更小的孩子在玩沙子。他们用湿沙堆成小山,用手指在山上挖洞。在刚果的故乡,他们可能从未见过沙漠。如今,沙子是他们最常见的玩具。

老鼠也学会了观望。

不是看海面——他派了了望手日夜在海岸制高点守着,监视是否还有其他船只靠近。而是观望天空。

在西撒哈拉,天空是比海洋更可靠的“信息发布栏”。云的变化暗示着风的来向。傍晚地平线上残存的红光能预告次日的气温。几团高积云如果聚集得太快,也许意味着数日后的沙暴。

当地人管沙暴叫“哈布卜”——Arabized西班牙语名字,源于北非用语的“强烈沙尘”。一旦爆发,整片天空会变成恐怖的橙红色,能见度降到数米。

老鼠在登陆后第二周就经历了一次小型的哈布卜。尽管规模不大,仍然吹翻了十几顶帐篷,无数沙粒拍打在脸上像针扎,马达轰鸣声也盖不住风的锐啸。

“沙暴来时,不要乱跑,找背风处躲起来。蒙住口鼻,闭上眼睛,等它过去。”这是萨拉威人教给老鼠的经验。

经验之外的,是沙暴过后的清理。帐篷重新撑起来,食物被盖住,设备需要从沙子中挖出来。麻袋房屋在沙暴中受损最少——麻袋墙很重,沙子压不住,只会堆积在墙角。

老王告诉他:“沙暴不会天天来,但每年总有几次。你们一定要有一个坚固的仓库,存放粮食和药品。”

现在营地已经有一个“坚固的仓库”,墙体是三层麻袋垒起来的,比普通墙厚了两倍。仓库里有从海上运来的压缩饼干和药物,也有从盐水中蒸馏出来的淡水。

夜晚的西撒哈拉,没有城市灯光,没有光污染。银河像一条璀璨的河流横贯天际,从大西洋上升起,在撒哈拉沙漠的上空缓缓移动。

孩子们躺在沙滩上数星星。成人们坐在篝火旁,小声聊天。

有人想家。

一个来自坦桑尼亚的女人叫阿伊莎,带着三个孩子,丈夫在太特省叛乱中失踪。她在篝火旁低声唱了一首歌——一首斯瓦希里语的摇篮曲,关于月亮和母亲的椰子树。

旁边的人听着,有人开始流泪。

老鼠从不唱歌。他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背靠着一堵麻袋墙,半闭着眼,看似在休息,脑袋里却在高速运转。

后勤补给的船推迟了一周。

新一批种植的豇豆长势一般。

从古井运来的水配给勉强够,但远远不够人们洗澡。

从本地萨拉威人那里学会的沙坑捕鱼方法使近海小渔获增加了。

下一批物资下个月到达,将包括太阳能蒸馏设备和更多铁皮建材。

……够了。一步一步来就可以了。

最让老鼠警觉的,不是这些细节上的短缺,而是远处潜在的不安定因素。西撒哈拉的法律地位模糊,周边国家的态度也未明确。五万人聚集在海滩上,日子久了,消息可能会传到不该传到的耳朵里。

但老鼠的职责是在这里扎根,建立前哨,而不是提心吊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西撒哈拉太偏远、太荒凉、太不引人注目,不会有谁愿意为这片沙滩和沙子动干戈。

傍晚时分,老鼠独自走到海边,站在潮水能打到的最远位置。

夕阳像一枚巨大的金橘,贴着海平面缓缓沉落,把整个天空渲染成橙红,把海面铺成金色。退潮的海水在他脚下退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地,反射着天光和云影。

五万多人,现在就住在这片沙滩和它后面的荒原里。他们盖了简易房屋,试着种菜,学着蒸馏海水,学着与当地人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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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前,他们还是中部非洲的农民、矿工、小商贩、普通士兵。现在,他们变成了沙漠里的拓荒者。不是自愿选择的,而是命运被推到了这里。

海风吹过来,很凉,带着咸味和某种遥远的、难以言说的气息。

老鼠在沙地上坐下来——没有椅子,没有毯子,就这么直接坐在湿沙上。他看着那片正在沉入海里的太阳,想起了一句话。不是谁说的名句,而是他在金都的某个会议上不经意听到墙角几个人在窃窃私语。

“季博达把我们丢到西撒哈拉来,是为了让我们消失,还是为了让我们开拓?”

他当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现在也没有完全想通。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只要他和他的人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吃从海里捕来的鱼,还在用麻袋和沙子盖房子,还在看着这片陌生的天空——他们就没有消失。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夕阳沉下去了。最后一道光从海面上收了回去。

老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转身走向营地。

远处,麻袋房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不是电灯,是用汽油和棉绳做成的简易油灯。

灯光很暗,很黄,但在西撒哈拉的黑夜里,那一点光比任何东西都亮。

这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用双手创造出来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