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阁下,”林参赞试探性地问道,“安哥拉对南部非洲地区的局势,持什么样的立场?”
矿锤看着林参赞,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不是狡猾,而是一种被问到预料之中的问题时的镇定。
“安哥拉支持南部非洲人民的自决权利。”矿锤说,“我们认为,任何地区的人民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政治归属和发展道路。外部势力不应干涉。同时,安哥拉愿意为该地区的人道主义救援提供一切便利。”
这番话如果出自一个资深外交官之口,林参赞不会感到任何惊讶。但出自一个十七岁少年之口,而且说得如此流畅、如此自信、如此不容置疑,林参赞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他不是一个傀儡,不是一个被推到前台充当门面的象征性人物。他是一个真正的统治者,至少在安哥拉国内是如此。至于他背后站着谁——那是另一个问题。
从罗安达起飞,林参赞的专机降落在赞比亚首都卢萨卡。赞比亚的总统府是一座现代建筑,玻璃幕墙、钢结构、简洁的线条,与周围的红瓦白墙的殖民风格建筑形成了鲜明对比。灰烬在这里等候林参赞。
灰烬也是十七岁,身材比矿锤瘦小一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书呆子。他穿着赞比亚的传统服饰——一件彩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个小帽——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参加学校文艺表演的学生,而不是一国的总统。但他的眼神和矿锤不同,矿锤的眼神是清澈的、好奇的,灰烬的眼神是沉静的、深邃的,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林参赞,欢迎。”灰烬用英语说,他的英语带有浓重的当地口音,但很流利。
林参赞用英语回应:“感谢总统阁下。”
会谈的内容和在安哥拉时几乎一样——人道主义援助、物资中转、合作协议。灰烬的答复也几乎一样:“没有问题。赞比亚愿意提供一切便利。”但他多说了一句话:“我们和纳米比亚、津巴布韦是邻国,他们的苦难就是我们的苦难。帮助他们,就是帮助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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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很朴实,很有感染力,像是一个真正关心邻国命运的人说出来的。林参赞看着灰烬,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表演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灰烬的表情是真诚的,语气是诚恳的,手势是自然的。如果他在演戏,那他的演技已经达到了专业演员的水准。
离开卢萨卡后,林参赞的最后一站是坦桑尼亚的达累斯萨拉姆。
坦桑尼亚总统油港在港口城市达累斯萨拉姆的总统府接见了他。油港也是十七岁,但他是三个少年总统中最高大、最壮实的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体重目测在一百公斤以上,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他的手很大,握手时几乎把林参赞的整只手包住了,但力度控制得很好,不会让人感到不适。他穿着一件坦桑尼亚的传统服装——一种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绣花的小帽,脚上穿着皮凉鞋。他的笑容很灿烂,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像一个邻家大男孩。
但当他开口说话时,那种邻家大男孩的亲切感立刻被一种权威感取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从胸腔里发出来,像远处传来的鼓声,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参赞,欢迎来坦桑尼亚。”油港用斯瓦希里语说,旁边有人翻译成英语。
林参赞用英语回答:“感谢总统阁下。”
会谈的内容和之前两次高度相似,但油港的回答多了一些细节:“坦桑尼亚有丰富的物流经验,达累斯萨拉姆港是东非最大的港口之一。我们会专门开辟一条绿色通道,确保东大的援助物资以最快的速度清关、转运。同时,我们会派出军队护送物资车队,防止在边境地区遭到抢劫或破坏。”
林参赞点头:“东大政府非常感谢贵国的支持。”
油港笑了,那种笑容很真诚,仿佛他真的在为能够帮助邻国而感到高兴。
“林参赞,”油港突然换了一种语气,不那么正式,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聊天,“您去过坦桑尼亚的国家公园吗?塞伦盖蒂、恩戈罗恩戈罗、乞力马扎罗山。如果没有,我可以安排。等这批物资的事情办完,您可以留下来玩几天。”
林参赞微笑着说:“公务在身,下次一定。”
油港哈哈大笑:“好,下次我亲自当导游。”
林参赞离开达累斯萨拉姆时,心中那个疑惑变得更加浓重了。
三个国家,三个十七岁的总统,三个在公开场合表现出成熟、自信、果断的年轻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家庭背景,有着不同的性格特点,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对季博达的意志有着几乎无条件的服从。不是那种被威胁后的被迫服从,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的服从。这种服从,不是金钱能买到的,不是武力能强迫的,它只能来自于一种关系——那种叫做“父子”的关系。
但林参赞不知道这个秘密。他只能将这种一致性归结为刚国的卡桑加势力在该地区的强大影响力,以及季博达本人高超的外交手腕。他不知道的是,矿锤、灰烬和油港,都是季博达的义子。他们从小在卡桑加的体系中长大,接受季博达的教导和培养,被安排到各自的国家担任总统。他们不是季博达的傀儡,他们是季博达的亲人。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需要商量就能做出相同的决定,不需要犹豫就能执行季博达的意志。
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端,西大政府的情报机构正在加班加点地分析南部非洲的局势。
西大中央情报局的分析室里,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南部非洲的地图,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方势力的控制区域。红色是南部非洲独立联合体的控制区,蓝色是政府军控制区,黄色是争夺中的区域。地图上的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南蔓延,像一片正在扩散的墨迹。
“这个丧彪,到底是什么来头?”西大非洲事务助理国务卿在会议上问道,手指敲着桌面,满脸的不耐烦。
中央情报局的非洲处处长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丧彪的照片——一张偷拍的照片,拍摄于马拉维的某个军事基地,丧彪穿着迷彩服,站在一辆装甲车前,正和几个军官说话。
“丧彪,真名不详,年龄约二十岁,只知道可能是边境的叛军或者是难民。”
情报人员不知道的是,丧彪是卡桑加势力的核心成员之一,曾担任刚果金南部战区总司令,手握三十万重兵。卡桑加势力的领导人季博达,是他的结拜兄弟。丧彪在刚果金东部参与了多次军事行动,以作战勇猛、指挥果断着称。”
非洲处处长指着地图上的红色区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正在建立一个独立于现有国家体系之外的、跨国家的政治实体。南部非洲独立联合体,虽然还没有得到任何国家的承认,但它已经具备了国家的雏形——有领土、有人民、有政府、有军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助理国务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感到寒意的话:“我们不希望看到非洲团结起来。一个分裂的、动荡的、相互制衡的非洲,才符合我们的利益。一个团结的、强大的、能够自主决定命运的非洲,对我们来说是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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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赤裸裸地揭示了西大的战略逻辑,但在座的没有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在国际政治中,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道德和人权只是装饰品。
西大决定采取行动。不是直接的军事干预——那太昂贵、太危险、太容易被国际舆论谴责。而是外交斡旋、经济制裁、政治施压的组合拳。
詹姆斯又一次来到了金都。
詹姆斯的身份是西大在这片区域的情报联络官,公开身份是“某国际发展机构的项目主管”。他和季博达打过多次交道,私交甚密,两人之间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詹姆斯知道季博达不会对西大的利益构成直接威胁,季博达也知道詹姆斯只是在执行任务,是朋友,起码现在不是他的敌人。但这次,詹姆斯带来的是一个季博达可能不会接受的请求。
国会大厦顶层的露台上,烧烤架上的炭火还没有点燃,葡萄酒已经倒进了杯子里。季博达和詹姆斯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藤编小桌。夕阳在刚果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河面上的驳船像剪影一样缓缓移动。
“季老弟,”詹姆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南部非洲的事,你干的?”
季博达没有碰自己的酒杯。他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詹姆斯。
“詹姆斯大哥,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詹姆斯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做出一个要好好谈谈的姿态。
“丧彪是你的人,这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纳米比亚、博茨瓦纳、津巴布韦、莫桑比克、马拉维,这五个国家正在被你的势力一步一步蚕食。公投、加入联合体、成立新政府——这套流程你已经用了很多次了,在中非、东非都很成功。但南部非洲不一样,那里有我们的利益。我们在莫桑比克有液化天然气项目,投资了几百亿美元。我们在纳米比亚有铀矿合作,在博茨瓦纳有钻石贸易。这些项目,都受到了你们军事行动的威胁。”
季博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雕塑。
“詹姆斯大哥,你说丧彪是我的人,有什么证据?我的南部战区司令叫丧彪这你是见过的,只因为两人重名?你知道的,丧彪这种名字在非洲大陆可能比草原上的斑马还多。现在在南部非洲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和他很久没有联系了。”
詹姆斯忍不住笑了,但笑容很冷。
“季老弟,在这种级别的对话中,我们不需要证据。我们需要的是诚意。”
季博达也笑了,但笑容比詹姆斯的要温暖得多。
“好,既然詹姆斯大哥要诚意,那我就说一句真心话——我不干预南部非洲的事。他们怎么做,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就像我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一样。”
詹姆斯的表情僵了一下。
“季老弟,你不干预?”
“不干预。”
“你的军队、你的物资、你的生产建设兵团,都在那边。”
“那是人道主义援助。”季博达的语气很认真,“东大政府也提供了人道主义援助。难道詹姆斯大哥认为东大政府在干预南部非洲的事务?”
詹姆斯被噎住了。东大政府确实提供了援助,而且是通过坦桑尼亚、赞比亚和安哥拉转交的,完全符合国际法。如果季博达是在模仿东大的做法,那他没有违反任何规则。
“季老弟,”詹姆斯换了一种策略,“你可能没有意识到,南部非洲的局势如果继续恶化,可能会引发地区性的冲突,甚至波及到你的势力范围。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极端主义、恐怖主义、跨国犯罪。如果南部非洲陷入混乱,这些势力会趁机渗透,到时候大家都不好收场。”
季博达端起酒杯,终于抿了一口。
“詹姆斯大哥说得对。所以我才派生产建设兵团去帮助他们重建家园。重建家园,就是防止混乱的最佳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