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咱俩全世界最最最最好

詹姆斯坐在他在比勒陀利亚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视屏幕上还播放着联合国大会的画面。史密斯正在接受记者的采访,笑容满面,自信满满,仿佛已经赢得了整场战争。詹姆斯却从他的笑容中读出了另一层意思——这个老同事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比勒陀利亚的街景。街上有几个孩子在踢球,笑声从楼下传上来,清脆而遥远。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硬币,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在脑子里把联合国大会上各方的发言重新过了一遍。安哥拉、赞比亚、坦桑尼亚承诺提供物资援助,刚国承诺派出生产建设兵团,东大承诺通过安哥拉、赞比亚和坦桑尼亚的渠道提供援助,南非承诺向津巴布韦和莫桑比克政府提供物资援助。

方向不对。

詹姆斯猛地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铺开一张南部非洲的地图。他的手指从安哥拉划到纳米比亚,从赞比亚划到津巴布韦和马拉维,从坦桑尼亚划到莫桑比克。北方——安哥拉、赞比亚、坦桑尼亚、刚果金——的援助,目的地是纳米比亚、博茨瓦纳、津巴布韦、莫桑比克、马拉维。但这些国家的北部地区,大部分都已经落入了南部非洲独立联合体的控制。北方的援助,不管走什么路线,最终都会进入南部非洲独立联合体的控制区。

而南非的援助,目的地是津巴布韦和莫桑比克的政府,其控制区主要集中在南部,所以南非的援助会直接送到政府手中。这就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南北分治”的局面——北部国家的援助支持丧彪,南部国家的援助支持政府。表面上看起来公平,但实际上,北方的援助比南方的援助多得多。安哥拉、赞比亚、坦桑尼亚和刚国加起来的国力,远远超过南非。更何况还有东大的援助通过这三个国家中转,那更是巨量的、源源不断的、几乎无法追踪的。

詹姆斯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脑海中浮现出季博达在金都国会大厦露台上那副悠闲自得的样子。他突然明白了——季博达在联合国大会上的“配合”,不是让步,不是妥协,不是被西大施压后的无奈之举,而是一招精心计算的棋。他让安哥拉、赞比亚、坦桑尼亚和刚果金在联合国大会上高调承诺提供援助,表面上是在配合国际社会,实际上是为这些援助提供了合法的外衣。从此以后,丧彪可以名正言顺地从这些国家接收物资,而且这些物资是在联合国决议的框架下、在国际社会的注视下、被包装成“人道主义援助”送进来的。

詹姆斯骂了一句脏话,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订一张去金都的机票。越快越好。”

从比勒陀利亚到金都的航班不是每天都有。詹姆斯等了一天才等到一架从约翰内斯堡飞往金都的商务包机。他包了整架飞机——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因为他需要尽快到达金都,而普通航班的时刻表不能满足他的需求。西大的预算可以支撑这种级别的差旅,毕竟,他的任务比几万美元的包机费用重要得多。

飞机降落在金都国际机场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刚果河染成了一条金色的绸带,从天边一直铺到脚下。詹姆斯没有去酒店,直接从机场去了国会大厦。他知道季博达在晚上通常会在那里处理事务,或者招待客人,或者只是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看河。季博达是一个作息不规律的人,他可以在凌晨三点还在开会,也可以在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才起床。詹姆斯不想等,因为他心中有一个念头,像火一样烧着他——他必须当面和季博达谈一谈。

季博达果然在国会大厦。他在顶层的会客厅里,正在接待几个来自东大的商人。詹姆斯在接待室等了一会儿,等那些商人离开后,周秘书才把他领进了会客厅。

季博达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真丝睡袍,脚上穿着皮拖鞋,头发没有打理,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不久。但他的眼神很清醒,甚至比白天还要锐利。他看着詹姆斯,笑了笑,指了指沙发。

“詹姆斯大哥,这么晚赶来,辛苦了。坐。”

詹姆斯没有坐。他站在会客厅的中央,双手叉腰,看着季博达。

“季老弟,联合国大会的事,你看到了?”

“看到了。”季博达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茶几上拿起一杯红酒,抿了一口,“西大代表讲得很好,很有说服力。决议通过了,维和部队要去了,人道主义援助也要去了。这是好事,詹姆斯大哥应该高兴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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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季老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安哥拉、赞比亚、坦桑尼亚和刚国在联合国的表态,是你安排的吧?”

季博达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詹姆斯大哥,那些国家是主权国家,他们的表态代表他们自己的立场。我只能代表刚国,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詹姆斯在季博达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他不再绕弯子了,因为绕弯子对季博达没用。

“季老弟,我不是来指责你的,也不是来质问你的。我是来和你聊聊的。”

季博达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好,聊。”

詹姆斯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在想,如何在不激怒季博达的情况下,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他决定从感情入手,而不是从利益入手。

“季老弟,我觉得,我能有今天,全是靠着季老弟。”

季博达的笑容变得柔和了一些。

“哥哥,别这么说。哥哥有今天的地位,是哥哥的远见卓识和能力水平。”

詹姆斯摇了摇头。

“老弟说的没错,哥哥能有今天,主要就是有远见选中了你季老弟。你想想,当年我刚来非洲的时候,你还是卡桑加的一个小头目,在刚果东部的丛林里带着几百个人打游击。那时候没人看好你,没人觉得你能成气候。西大在非洲的情报网络,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但我注意到了你。我觉得你不一样,你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后来你从卡桑加发展到现在,从几百人到几十万人,从刚果东部的一个小角落到控制十四个国家。哥哥我啊,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心里真是佩服。”

季博达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打一种无声的节拍。

“老弟你从卡桑加发展到现在,”詹姆斯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些真诚的感情,“无论今后怎么做大做强,哥哥的地位都会水涨船高。我不是在拍马屁,我说的是实话。在非洲混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的人物——有的一夜暴富,第二天就被人干掉了;有的当上了总统,三年不到就被赶下台了;有的控制了矿产,第五年就被国际制裁了。但你不一样。你稳,你慢,你低调,你不做那些虚头巴脑的事。你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哥哥我啊,跟着你,心里踏实。”

说着,詹姆斯端起了茶几上的红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平时很少这样喝酒——他是那种在西式宴会上只会端着酒杯做样子、很少真正喝下去的人。但今天,他把整杯酒干掉了。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季老弟,”詹姆斯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情绪,“哥哥今天性情了。我就直说了——在联合国大会上,我的人在那边忙前忙后,争取到了一个看似不错的决议,但我知道,真正的赢家是你。安哥拉、赞比亚、坦桑尼亚、刚果金,这些国家都是你的人。他们的援助,说是给难民,实际上大部分都会落到丧彪手里。你的生产建设兵团,说是去修路盖房子,实际上是去给丧彪巩固后方。这些都是我猜到的,但我拦不住,因为在联合国的框架下,你们的做法完全是合法的、人道的、无可指摘的。西大可以反对,但没有理由反对。所以我认了。而且我不但认了,我还想明白了——与其跟你对着干,不如跟你一起干。咱们以后就是全世界最最最最好的朋友。去他妈的国·家立场,去他妈的企·业利益,都去他妈的。以后只要你季老弟一句话,在哥哥这必须好使。”

季博达看着詹姆斯,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他知道詹姆斯这番话有表演的成分,有投机的成分,有在局势不利时及时转向的精明,但他也相信詹姆斯话中有真实的感情。他们相识多年,一起经历过风浪,一起解决过难题,一起在非洲这片混乱的大陆上找到了各自的生存之道。这种关系,不是单纯的利益交换能够概括的。

“那你看,大哥,还说啥呢,”季博达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红酒,拔出瓶塞,给詹姆斯的杯子满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哥哥一句话,老弟必须赴汤蹈火。”

他端起酒杯,和詹姆斯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干了。”

两个人同时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是好的,年份久远,口感醇厚,有一种在橡木桶中沉睡多年后苏醒过来的生命力。它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燃起一小团温暖的火焰。

那天晚上,季博达和詹姆斯喝了很长时间的酒。他们从联合国大会聊到非洲局势,从非洲局势聊到大国博弈,从大国博弈聊到人生哲学,从人生哲学聊到各自的家庭和经历。詹姆斯讲了他年轻时在西点军校读书的日子,讲了他第一次被派到非洲时的紧张和兴奋,讲了他在这片大陆上见过的种种光怪陆离的事情——一个部落酋长用五百头牛换了一辆二手奔驰,一个军阀在钻石矿场里养了一群鳄鱼来处理叛徒的尸体,一个欧洲游客在野生动物园里下车拍照被狮子叼走了。季博达讲了他小时候在刚果东部村庄里的生活,讲他如何在战乱中失去了父母,如何在丛林里遇到了后来成为他兄弟的那些人,如何一步步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他没有讲那些血腥的、残酷的细节,但詹姆斯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幅画面——那是一个孩子在枪林弹雨中奔跑的画面,是一个少年在死人堆里寻找食物的画面,是一个年轻人在泥泞中踩着战友的鲜血向前冲锋的画面。那些画面让詹姆斯感到一阵寒意,也让他对季博达有了更深的了解——这个男人不是天生的强者,他是被命运扔进了炼狱,在烈火中把自己锻造成了钢。

小主,

酒过三巡,夜已深。刚果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河面上偶尔有驳船驶过,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金都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条镶嵌在河岸上的珠链。季博达的会客厅里,灯光调得很暗,只留下几盏壁灯和茶几上的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詹姆斯大哥,”季博达靠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眼睛半闭着,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你今天性情了,我也性情一下。我这个人,不喜欢说漂亮话。我对朋友,就一句话——你对我好,我十倍还你。你对我不好,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我不会再把你当朋友。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