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三月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凉意,但公园里的白玉兰已经开了,一树一树的白,像是谁把云朵揉碎了挂在枝头。大金链子躺在公园的长椅上,仰面朝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黝黑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枯树。他的手搭在腹部,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残留着几年辛苦劳作磨出的老茧。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T恤领口。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可怜,像一潭死水微澜。他已经在这张长椅上躺了快两个小时了,从清晨阳光初照躺到现在日上三竿。不是他不想动,是他真的没有力气动了。自从和那个五十岁的东北大姨结婚后,他的生活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被拴在了木桩上,每天都在冲刺,每天都在透支。东北大姨的热情像一团烈火,烧得他体无完肤,他的身体在那一遍又一遍的燃烧中被榨干,被掏空,被烧成灰烬。他已经不是那个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在雨林里冲锋陷阵的黑人壮汉了,他现在只是一个被生活掏空的躯壳,一具行尸走肉,一截干枯的木乃伊。但黑人骨子里的东西,那些刻在基因里的狂野和奔放,那些与生俱来的节奏感和表现欲,那些源自祖先的、在草原上追逐猎物时留下的本能,始终没有消失。它们像地底下的岩浆,虽然被厚厚的岩层覆盖着,但只要有一个裂缝,就会喷涌而出。
远处传来一阵小提琴的声音,不是那种在音乐厅里听的高雅演奏,而是带着几分随意和即兴的练习曲,琴声忽高忽低,像是在试探着什么,又像是在倾诉着什么。大金链子睁开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现在浑浊得像两汪泥水,但听到琴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闪了一下,又灭了。他慢慢坐起来,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几声。他用手揉了揉后腰,那里酸痛得像被棍子打过,然后撑着椅背站起来,双腿发软,膝盖打颤,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他扶着一棵梧桐树,站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然后顺着琴声的方向慢慢走去。春天的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几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散步,还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大金链子穿过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绕过一丛开得正艳的杜鹃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广场,铺着青石板,四周种着桂花树,树冠已经长得很茂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浓荫。
广场中央,一个姑娘正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拉小提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上了一件碎金的斗篷。她大约二十出头,也许更年轻一些,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长发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像白玉兰花瓣一样温润细腻的白,隐隐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的五官精致而柔和,眉眼弯弯,鼻梁挺秀,嘴唇丰润,嘴角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在微笑。她闭着眼睛,身体随着琴声轻轻摇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好像与她无关。那只握琴弓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把琴的琴身是深褐色的,漆面光滑如镜,能映出她的倒影,琴弦在弓的摩擦下发出悠扬的声音,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大金链子站在桂花树的阴影里,看着那个拉琴的姑娘,眼睛里那团熄灭的火又亮了起来。不是那种深沉的爱慕,也不是那种刻骨的相思,而是一种来自本能的、原始的、动物性的冲动,就像雄狮看到雌狮,就像公鹿闻到母鹿的气味。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手拢了拢头发,那几根稀疏的卷发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像是枯黄的野草。他抖了抖衣服,想把上面的褶皱拉平,但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根本不配合,依然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像一块抹布。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迈开步子,朝着那姑娘走去。他的步伐有些蹒跚,像是喝醉了酒的人,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很刻意,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还在,他还是个男人,他还有力气去追逐那些美好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搭讪,而是停在那姑娘前方五六米的地方,站在那里,双腿微微分开,双手自然下垂,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跳舞。那不是现代舞,不是街舞,不是交谊舞,而是非洲部落里最原始的那种舞蹈,是他在刚果的雨林里从小就会跳的那种舞蹈,是他在卡桑加的营地里和战友们围着篝火跳的那种舞蹈。他的身体开始扭动,幅度不大,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做大幅度的动作,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那种源自血脉的韵律感。他的胯部开始摆动,左一下,右一下,像是有一条蛇在他的脊椎里游动。他的手臂抬起来,指尖微微颤抖,像是触摸着天空中的某样东西。他的头低垂着,然后突然抬起,眼睛猛地睁开,直直地盯着那个拉琴的姑娘。他的脚步开始移动,左脚向前,右脚跟上,然后右脚向后,左脚退回来,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他的身体开始旋转,虽然速度很慢,但每一个旋转都带着一种古老的神秘感,像是某种祭祀仪式的一部分。他的手拍打着大腿,发出清脆的啪啪声,配合着脚底踏地的节奏,咚咚咚,啪啪啪,咚咚咚,啪啪啪,像是在敲一面无形的鼓。他张开了嘴,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不是语言,不是歌声,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原始野性的呼号,像是野兽在月圆之夜对着天空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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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拉琴的姑娘终于被吸引了,她停下手中的弓,睁开眼睛,看向那个正在跳着奇怪舞蹈的黑人。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好奇,像是一只小猫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玩具。她歪着头,打量着大金链子,看着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体,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舞蹈动作,看着他那双浑浊却闪着一丝光芒的眼睛,嘴角开始微微上翘,先是左边,然后右边,然后两边的嘴角一起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放下琴,把小提琴轻轻夹在腰间,弓搁在弦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大金链子继续他的表演。大金链子看到姑娘在看他,跳得更起劲了,胯部的摆动幅度加大,手臂的挥舞更加夸张,脚步的移动更加快速,喉咙里的呼号更加响亮。他转了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然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及时稳住了身体,用一个夸张的pose收尾,一只手指向天空,另一只手放在胸口,头微微后仰,眼睛半闭半睁,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一个吻。
姑娘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微笑,而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几分调皮的笑。她用手捂住了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清脆得像风铃,在午后的空气中回荡。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脸颊上泛起两个浅浅的酒窝,连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大金链子看到姑娘笑了,信心大增,他走上前去,步伐轻盈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从严肃变成了轻佻,嘴角歪歪地翘起来,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帅、实际上很猥琐的笑容。他站在姑娘面前,离她只有一步之遥,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能看到她睫毛上细碎的阳光。他低下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姑娘清澈的眼眸,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但已经相当流利的东方话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东方姑娘。”
姑娘的笑声戛然而止,但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惊讶。她抬起头,看着这个黑皮肤、瘦骨嶙峋、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运动外套、身上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汗味和廉价洗衣粉味道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好奇,也没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尴尬,有一丝不安,还有一点点隐约的厌恶。她往后退了一步,把小提琴重新架在肩上,用弓在弦上轻轻拉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音,像是在提醒对方,她在这里不是为了被搭讪,而是为了练琴。大金链子却像没有察觉到姑娘的尴尬,他往前跟了一步,又缩短了刚才那一步的距离,重新站在姑娘面前,甚至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他的眼睛盯着姑娘的脸,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眉毛,从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然后在她的脖颈处停留了一会儿,又慢慢移回到她的眼睛。他的嘴唇翕动着,咽了口唾沫,然后用那种自以为深情、实际上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说:“你的皮肤像牛奶一样白,你的头发像瀑布一样黑,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你知道吗,在我们的部落里,像你这样的姑娘,会被当作女神来供奉。”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姑娘的脸颊,指尖颤抖着,带着一种病态的渴望。
姑娘猛地往后又退了一步,这次退得很大,直接退到了桂花树的树干旁边。她握紧了琴弓,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另一只手紧紧抱着琴身,把小提琴当成了一个盾牌挡在身前。她的脸上没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戒备,就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鹿,随时准备逃跑。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低下头,避开大金链子的目光,开始收拾琴盒和乐谱。大金链子却不依不饶,他蹲下来,凑到姑娘面前,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仰望着她,嘴角带着那种自以为是的笑,说:“怎么,你要走了吗?别走啊,我还没跳完呢。要不我教你跳舞吧?我们部落的舞蹈,很简单的,就是跟着节奏扭动身体,像这样——”他站起身来,又要开始扭胯,那滑稽的动作和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既可怜又可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桂花树后面传来,字正腔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要打扰她练琴。”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刀刻在石头上一样,棱角分明。大金链子一愣,扭过身体,循着声音看去。桂花树的浓荫下,一个年轻人正迈步走来。他大约二十五六岁,也许更年轻一些,身高一米八左右,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眉毛浓黑而修长,像两把出鞘的剑,眼睛深邃而明亮,像是两汪深潭,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巴的线条刚毅而有力。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看就是经常在户外活动的人。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领口有些宽松,露出一截结实的锁骨,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他的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但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干净利落,更加英气逼人。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每一声都敲在大金链子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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