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参赞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从季博达的脸上移开,投向了刚果河上的夜色。他在思考如何回应。直接拒绝会伤感情,直接答应会超出自己的权限,模棱两可又会让季博达失望。他需要一个既能安抚季博达、又能给自己留出操作空间的答复。
“丧彪为什么不自己来谈?难道他真的是你南部战区司令?”林参赞突然转移了话题,把矛头指向了丧彪。这个问题既是在试探季博达和丧彪的关系,也是在暗示——如果丧彪真的是你的人,那很多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季博达没有被这个问题难住。他似乎早就预料到林参赞会问这个,回答得很流畅,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
“林哥别开玩笑了,就是重名了而已。”季博达的语气轻松,带着一种“你想多了”的调侃,“我欠他人情。保护莫桑比克那三个港口,我欠了他很大人情。”这句话说得很巧妙。他没有否认丧彪和卡桑加势力的关系,但也没有承认。他把话题从“丧彪是谁的人”转移到了“我欠丧彪人情”这个个人层面。同时,他提到了保护莫桑比克三个港口的事——那三个港口是东大的核心利益所在,他派兵去保护了,这是在提醒林参赞,你欠我人情,而且不是小的人情。六万部队,远距离投送,跨越多国边境,在丧彪的作战区域内独立执行任务,这些都是他季博达用自己的人脉、资源和信誉换来的。他没有向东大要过一分钱的补偿,没有要求过任何形式的回报,只是说了句“哥哥的需要就是我的动力”。现在,他需要回报了。不是金钱,不是资源,不是土地,而是一种可以让他继续保护那些港口的、足以让西大航母不敢靠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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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参赞听懂了。他听懂了季博达话里的每一个字,也听懂了那些没有说出来的字。两个人没有明说一个字,但东风和天宫是什么意思,二人自然很清楚。东风的典故来自几千年前的赤壁之战,说的是一个智者借来了东南风,火烧了曹操的船队。天宫是东大在太空的驿站,是东大科技实力的象征,也是东大战略威慑力量的一部分。这些词从季博达嘴里说出来,既是在向林参赞展示他对东大文化的了解,也是在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向东大提出请求——请给我一点“东风”,让我在南边的朋友也能烧一烧曹操的船。而林参赞的回答,“我可以去申请一下”,既是在给自己留余地,也是在向季博达传递一个信息——这个请求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需要时间,需要程序,需要更高层级的决策。两个人就着这个话题聊到了深夜,但没有再深入具体的细节。季博达知道,再追问下去就是逼林参赞表态,而林参赞现在给不了他想要的表态。林参赞也知道,季博达今天的请求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他会等,等自己给他一个答复。
酒喝到了凌晨,侍女们把已经微醺的林参赞搀扶回了客房。季博达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着刚果河上那些在夜风中摇曳的渔火。他的手里握着那把陨铁折叠刀,拇指在刀柄的乌木纹路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个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远处村庄里狗吠的声音。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他没有去整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露台上的木桩。他想起丧彪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老大,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没有失望,丧彪没有让他失望。但现在,他不能让丧彪失望。丧彪在前线为他打天下,他必须在后方为丧彪撑起一把伞。一把能挡住航母、挡住导弹、挡住那些从万里之外飞来的复仇之火的伞。
他转身走回了会客厅,把陨铁折叠刀放在桌上,拿起内部电话。
“秘书,通知南部战区,从现在开始,加强对莫桑比克海峡沿岸的侦察。所有无人机全部出动,重点监视马普托、贝拉、纳卡拉三个港口周边的海上动向。另外,让情报部门密切跟踪西大航母战斗群的位置,每天向我汇报一次。”
电话那头传来周秘书沉稳的声音,“明白。”
季博达挂断电话,在沙发上坐下来,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航母、东风、天宫、丧彪、林参赞、西大、日不落、欧陆。所有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然后慢慢消散,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等。等林参赞的消息,等东大的答复,等航母的到来,等那个决定南部非洲命运的时刻。他不知道自己等来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等来的是什么,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金都的夜很深了。刚果河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教堂的钟声敲过了十二点,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整座城市沉入了黑暗,沉入了睡眠,沉入了明天的未知。季博达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他的手指在窗框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卧室。
在莫桑比克海峡的另一边,丧彪的部队正在夜色中沿着海岸线布防。士兵们扛着沙袋、扛着弹药箱、扛着反坦克导弹,在沙滩上挖出一道又一道的战壕。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把海面照得像一面银色的镜子。远处的海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闪烁的星光。但丧彪知道,在那些星光后面,在几千公里外的某个地方,航空母舰正在向他驶来。他握紧了手中的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继续挖。”
副官点了点头,转身跑去传达了命令。丧彪一个人站在沙滩上,海风把他的军衣吹得猎猎作响,沙粒打在他的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的海面,像一个在等待风暴的渔夫。他不知道风暴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扛住。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跟着他从刚国打过来的兄弟,为了那些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的百姓,为了那个远在金都、正在为他借东风的兄弟。他不能倒下,他不能后退,他不能让任何人失望。因为失望,是这个世界上最沉重的东西。比航母还重,比导弹还重,比死亡还重。
远处,一个哨兵在黑暗中唱起了一首歌。那首歌的旋律很熟悉,是他们在刚国东部行军时经常唱的,歌词是林加拉语,讲的是一个战士离开家乡、踏上战场的故事。歌声在海风中飘荡,飘过沙滩,飘过战壕,飘过那些正在挖土的士兵们的头顶,飘进了丧彪的耳朵里。他闭上眼睛,跟着旋律轻轻哼了起来。他的声音沙哑,走调,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在唱,像十几年前在卡桑加的泥泞中唱这首歌时一样,像那时候他还不是一个将军、不是一个主席、不是任何人的希望时一样,只是一个会唱歌的、会害怕的、会想家的年轻人。
夜风吹过,歌声渐渐消散在海面上。丧彪睁开眼睛,看着那片依然黑暗的、依然平静的、依然沉默的海。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但他不知道明天的海面上会出现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出现什么,他都会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沙滩上,站在那些战壕前面,站在那些士兵的前面,像一堵墙。一堵不会倒塌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