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
匈奴骑兵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在风雪中。
秦风率军赶到时,战场上只剩满目疮痍。粮车还在燃烧,雪地被鲜血染红,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有龙骧军的,有匈奴的,马尸与人尸交错,触目惊心。
“苏将军!”秦风翻身下马,冲到苏瑾面前,“你受伤了!”
苏瑾摇摇头,看着秦风身后那支军队——约莫五千人,装束各异,有禁军,有护帝盟的江湖人,个个风尘仆仆,显然经历了长途奔袭。
“秦将军,你怎么会来?”苏瑾问,“南疆战事……”
“南疆已平。”秦风简单道,“赵猛中了离间计,被五个州的守将联手围杀,叛军群龙无首,已大部投降。陛下命我率五千精锐,驰援西北。”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陛下给你的亲笔信。另外,还有三百车物资——粮食、药材、御寒衣物,还有李太医特制的御寒药。”
苏瑾接过信,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感动。
陛下在京城,面对朝堂纷争、萧珣暗算,却还时刻惦记着西北战事,惦记着这三万将士的冷暖。
她展开信,沈如晦的字迹映入眼帘:
“苏卿苦战,朕心甚忧。秦风率援军五千、物资三百车驰援,望能解燃眉之急。另,据暗卫密查,‘断鹤’或与匈奴三王子耶律鸿有关。此人心机深沉,野心极大,不仅觊觎大胤,更欲借大胤内乱之机,整合匈奴各部,夺取王位。卿在西北,当借力打力,可尝试与匈奴大王子、二王子联络,分化其内部。切记,匈奴非铁板一块,敌之敌,可为友。——沈如晦 正月十六。”
苏瑾看完信,长舒一口气。
陛下果然早已看透全局。
“秦将军,”她收起信,“物资现在何处?”
“已运到大营。”秦风道,“李太医研制的御寒药果然神奇,将士们服下后,畏寒症状明显减轻。另外,陛下还让我带来一百名工部匠人,可教将士们搭建雪屋御寒。”
雪屋?
苏瑾一愣。
秦风解释道:“是北境边民的法子。用积雪砌成屋舍,内里生火,可比帐篷暖和数倍。陛下说,既然匈奴能用冰雪为助,咱们也能。”
苏瑾眼中闪过光芒。
是了。为何总要被动挨冻?为何不能化劣势为优势?
“传令各营,”她转身,声音重新充满力量,“停止修筑营寨,改筑雪屋!另外,让军医将御寒药分发下去,所有将士必须服用!”
“是!”
秦风看着苏瑾的背影,眼中闪过敬佩之色。
这位女将军,受伤不退,绝境不馁,难怪陛下如此器重。
“秦将军。”苏瑾忽然回头,“你说南疆已平,赵猛伏诛——那南疆叛军,可曾供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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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沉吟片刻,低声道:
“供出一件事:赵猛起事前,曾收到一封密信。信上说,只要他在南疆闹得足够大,牵制朝廷兵力,就会有人在大胤腹地起事,与他呼应。”
“大胤腹地?”苏瑾蹙眉,“除了西北赵挺,还有谁?”
“信上没说。”秦风摇头,“但赵猛的心腹交代,送信之人,左手手背有一道刀疤,呈月牙形。”
月牙形刀疤……
苏瑾忽然想起一个人。
永昌二十二年,她还在兵部做文书时,曾见过一份北境守将的密报:匈奴王庭侍卫长乌尔汗,左手手背有一道月牙形刀疤,是当年与萧珣交手时留下的。
难道……
她看向秦风,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明悟。
“是匈奴人。”苏瑾喃喃,“匈奴人早就潜入大胤,暗中联络各地叛将……‘断鹤’计划,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庞大,更深远。”
正月十八,京城,武英殿。
沈如晦批阅奏章到深夜,案头堆着的文书已换过三批。阿檀第四次添茶时,终于忍不住劝道:
“陛下,子时了,您该歇息了。”
沈如晦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
雪已停,夜空如洗,一弯冷月高悬,洒下清辉如霜。
“西北有消息吗?”她问。
“秦风将军的军报刚到。”阿檀呈上一封火漆完好的信,“苏将军与匈奴三王子耶律鸿交手,小挫,但秦将军及时赶到,击退匈奴,我军伤亡……千余人。”
沈如晦手一颤。
千余人。
那不是数字,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耶律鸿……”她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他终于现身了。”
“陛下,这耶律鸿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陇西?”
沈如晦没有回答,而是问:
“天牢那边呢?”
“王爷……萧珣一切如常。”阿檀改了称呼,“按陛下吩咐,饮食按亲王规格,两个太医轮值照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偶尔……会问起陛下的情况。”
“问什么?”
“问陛下是否安好,是否……还在生气。”阿檀声音渐低。
沈如晦沉默。
生气?她何止是生气。
她是恨,是痛,是无可奈何。
那个在病榻前守了三日三夜的男人,那个手把手教她权谋之术的男人,那个曾让她心动、如今让她心碎的男人——如今戴着沉重的铁链,被囚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可她竟还下令,要好生照料他。
“陛下,”阿檀小心翼翼道,“李太医求见,说御寒药已改良完成,效果更佳。”
“宣。”
李太医进来时,手中捧着一个瓷瓶:
“陛下,这是改良后的御寒药。臣以当归、黄芪、桂枝为主药,佐以姜汁、蜂蜜,制成丸剂。将士们服下后,可驱寒暖身,增强体力,且药性温和,不伤根本。”
沈如晦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药丸呈棕褐色,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这药,能救多少人?”
“一瓶百粒,臣已命太医院日夜赶制,目前制得三千瓶,可供应三万人十日用量。”李太医顿了顿,“但若要长期供应,药材消耗巨大,特别是当归、黄芪,库存恐难支撑。”
沈如晦沉思片刻:
“传旨户部:开官仓,调拨所有御寒药材,优先供应西北。另,发邸报至各州府,号召民间药商捐献御寒药材,朝廷按市价双倍收购。”
“陛下,国库……”李太医欲言又止。
“国库再紧,也不能冻死前方将士。”沈如晦斩钉截铁,“去办吧。”
李太医退下后,沈如晦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北方向,许久不语。
阿檀轻声问:
“陛下是在担心苏将军?”
“不止苏瑾。”沈如晦摇头,“朕担心的是,耶律鸿为何要亲自来陇西。”
她转身,走回御案,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这是永昌十九年,朕在靖王府时,无意中发现的密档。上面记载了匈奴王庭的秘辛——耶律鸿的生母,不是匈奴人,而是……汉人。”
阿檀一惊:“汉人?”
“对。而且不是普通汉人,是当年和亲匈奴的安宁公主的侍女。”沈如晦展开羊皮纸,“安宁公主嫁到匈奴三年后病逝,侍女被匈奴王收为妾室,生下耶律鸿。但这侍女在耶律鸿五岁时,也‘病逝’了。”
她指着羊皮纸上的一行小字:
“这上面写,侍女死前曾托人送信回中原,信中说她发现了匈奴王庭的一个大秘密——关于一个代号‘断鹤’的计划。但信未送出,她就死了。”
阿檀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耶律鸿的母亲,是因为知道了‘断鹤’计划才被灭口的?那耶律鸿他……”
“他可能知道这个计划,也可能不知道。”沈如晦合上羊皮纸,“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身为汉女之子,在匈奴王庭备受排挤。他若想夺位,必须建立不世之功——比如,攻破大胤,或者……扶持一个亲近匈奴的大胤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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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持一个大胤皇帝?
阿檀忽然想起一个人:
“刘宸?”
“对。”沈如晦眼中寒光更盛,“刘宸是前皇后与北狄太子的私生子,有一半北狄血统。若耶律鸿扶他上位,大胤就会成为匈奴的附庸。届时,耶律鸿凭借这份功劳,在匈奴王庭的地位将无人能及。”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这,就是‘断鹤’计划的真正目的——不是帮萧珣夺位,也不是帮赵挺割据,而是……颠覆大胤,扶植傀儡。”
阿檀脸色煞白:
“那萧珣他……”
“他可能也被蒙在鼓里。”沈如晦苦笑,“或者,他明知是陷阱,却还是跳了进去——因为他太想赢朕了。”
殿内陷入沉默。
许久,沈如晦才轻声问:
“阿檀,你说朕是不是很失败?身为帝王,却连自己的夫君都看不清、抓不住。”
阿檀跪地:
“陛下切勿自责。萧珣……他城府太深,连先帝都未能看透,何况陛下。”
“是啊,连父皇都未能看透。”沈如晦喃喃,“所以父皇临终前,才拉着朕的手说:‘如晦,你要小心萧珣。他不是病,是毒——慢性毒,会慢慢腐蚀你,腐蚀这江山。’”
她闭上眼睛:
“可朕当时不信。朕以为,那个会在雪夜为朕暖手的男子,那个会教朕读书写字的男子,那个说‘晦儿,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的男子——不会是毒。”
泪水,无声滑落。
阿檀不敢抬头,只是低声啜泣。
“罢了。”沈如晦擦去眼泪,重新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传灰隼。”
灰隼如鬼魅般现身。
“陛下。”
“你亲自去一趟陇西。”沈如晦道,“带两份密信,一份给苏瑾,一份……给耶律鸿。”
灰隼一愣:“给耶律鸿?”
“对。”沈如晦提笔,在两张信纸上飞快书写,“告诉耶律鸿,朕知道他的身世,知道他母亲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他想做什么。若他肯收手,朕可助他夺匈奴王位。若他不肯……”
她顿了顿,笔锋转厉:
“那朕就将他母亲的身世公之于众,让他在匈奴王庭,再无立足之地!”
同一时刻,天牢最底层。
萧珣坐在石床上,肩上披着一条厚实的狐裘——那是沈如晦特意让人送来的。他手中拿着一本书,却不是《孙子兵法》,而是一本《诗经》。
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他停下,望着高窗外那一方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自语:
“晦儿,你此刻……在做什么呢?”
牢门处传来极轻的响动。
不是狱卒送饭的时辰,也不是太医诊脉的时候。
萧珣眼神一凛,手中的书页悄然夹住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那是他这些日子,一点一点从饭碗边缘磨下来的。
“王爷。”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萧珣抬眼,看见一个穿着狱卒服饰、却身形佝偻如老妪的人站在门外。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你是谁?”萧珣不动声色。
“老奴姓乌,匈奴人。”老妪低声道,“三王子让老奴传句话给王爷:‘断鹤’计划已启动,王爷若还想合作,三日内给出答复。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萧珣笑了:
“耶律鸿?他以为自己是谁?也配威胁本王?”
“三王子说,王爷如今身陷囹圄,除了与他合作,别无选择。”
“是吗?”萧珣放下书,缓缓站起身,“那你回去告诉他:本王即便死在这天牢里,也不会与匈奴合作。让他死了这条心。”
老妪眼中闪过杀机:
“王爷可想清楚了?如今能救王爷出这天牢的,只有三王子。”
“救本王?”萧珣冷笑,“他是想利用本王,掌控大胤。可惜,他打错了算盘——大胤的江山,是沈家的江山,是晦儿的江山。本王就算要夺,也是从她手里夺,轮不到一个匈奴蛮子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