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距在很多地方。”他慢慢说,“装备、训练、战术素养,都有差距。但最大的差距,在士兵身上。”
赵永明愣了一下:“士兵?”
“日本士兵从小接受军事教育,进了部队又经过严格训练,枪法准、服从性强、能吃苦。我们的士兵呢?大多数是抓来的壮丁,连左右都分不清,上了战场连枪都端不稳。这样的兵,怎么跟日本人打?”
赵永明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反驳。邓枫知道,他说的这些,这个年轻连长心里也清楚。
“那……怎么办?”赵永明问。
“练。”邓枫说,“从现在开始练。一个连一个连地练,一个班一个班地练。练到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仗,练到每一个人都愿意为身后的人拼命——到那时候,差距就没有了。”
赵永明站在那里,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他立正敬礼:“邓次长,我明白了。谢谢您!”
他转身大步离去,腰杆挺得笔直,步伐坚定有力。
邓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的一腔热血,也是这样站在黄埔岛上,听周恩来讲“为什么要革命”。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东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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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训练团组织了一场联谊酒会。
说是“联谊”,其实就是给各战区的将领们提供一个社交场合,让大家互相认识、拉拉关系。邓枫对这种场合一向敬而远之,但今天他不得不去——陈诚特意交代,要他“多跟各战区的同志交流交流”。
酒会在牯岭镇最大的礼堂里举行。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长条桌上摆满了西式点心和香槟。将领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的在高谈阔论,有的在窃窃私语。穿白衬衫的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像一条条无声的鱼。
邓枫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他看见刘汝明正跟几个第三战区的军官围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时不时朝他的方向瞟一眼。他看见李玉堂正在跟陈诚说话,表情恭敬,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他还看见方天觉在跟一个不认识的人推杯换盏,笑得前仰后合。
“邓次长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邓枫转身,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军官朝他走来。那人穿着笔挺的将官制服,肩上是两颗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蒋鼎文,蒋铭三。”那人自报家门,“久仰邓次长大名。”
邓枫微微欠身:“蒋长官客气了。”
蒋鼎文是蒋介石的堂侄,黄埔一期出身,现任第四集团军总司令,在军界素有“小蒋介石”之称。这个人,邓枫在侍从室的文件里见过无数次——能力一般,但背景深厚,是国民党内部最不可得罪的人之一。
“邓次长那篇策论,我也拜读了。”蒋鼎文在他身边站定,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写得真好。尤其是关于装备标准化的那一段,说到了点子上。”
“蒋长官过奖了。”
“不是过奖。”蒋鼎文摇了摇头,“我是真心佩服。我们这些老黄埔,打了这么多年仗,最大的感受就是——咱们的装备太杂了。一个师里能有七八种步枪,弹药都配不齐,这仗怎么打?”
邓枫没有说话。他知道,蒋鼎文来找他,不是为了讨论装备问题。
果然,蒋鼎文话锋一转:“不过,邓次长有没有想过,装备标准化这件事,不是光靠写文章就能解决的?”
“请蒋长官赐教。”
“利益。”蒋鼎文说,“装备采购的背后,是利益。谁家的枪、谁家的炮,关系到多少人的饭碗,邓次长不会不清楚。你提出标准化,就是在动别人的奶酪——那些人,可不会因为你写得有道理就乖乖认输。”
邓枫端起香槟,轻轻抿了一口:“蒋长官说的,我明白。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蒋鼎文看着他,忽然笑了:“邓次长,你这个人,有意思。”他举起酒杯,“来,敬你一杯。祝你在庐山过得愉快。”
两人碰了碰杯。香槟入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蒋鼎文喝完酒,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邓次长,有空来我那里坐坐。我那儿有好茶叶,正经的西湖龙井。”
“一定。”邓枫微笑着点头。
等蒋鼎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放下酒杯,走到窗前。窗外,庐山的夜色沉静如水,远处的山峰在月光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方天觉早上说的话——“树大招风。”
何止是招风。蒋鼎文来找他,表面上是套近乎,实际上是在试探。试探他的立场,试探他的野心,试探他是不是一个可以拉拢的人。
在国民党内部,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蒋鼎文今天来敬酒,明天就可能来要债。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张由利益编织的大网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一个不会被轻易撕碎的位置。
小主,
“邓次长。”
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邓枫转身,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朝他走来——是刘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