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处长。”他微微点头。
刘志远手里端着一杯茶,而不是酒。他走到窗前,和邓枫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刚才蒋长官找你聊天了?”刘志远问。
“嗯。”
“他是不是跟你说,装备标准化的事,会动很多人的奶酪?”
邓枫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果然不简单。
“刘处长怎么知道的?”
刘志远苦笑了一下:“因为同样的话,他也跟我说过。”他顿了顿,“去年,我在第三战区提出过一个整顿军需采购的方案,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蒋长官‘好心’提醒我,说做人不要太锋芒毕露。”
“后来呢?”
“后来方案被搁置了。”刘志远的声音很平静,但邓枫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苦涩,“我也被调到了参谋处,挂了个处长的虚职,说是‘重用’,其实是雪藏。”
邓枫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刘志远会在深夜来找他,为什么会说那些话——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不是身份上的同一类,而是处境上的同一类。都是想做事的人,都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都在这个腐朽的体系里挣扎求生。
“刘处长,”他说,“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但只要还有人记得,就还有希望。”
刘志远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邓枫熟悉的光——那是一种没有被熄灭的光。
“邓次长,”他说,“您信不信,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变?”
邓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延安的方向,想起妹妹信里的那句话,想起珠江渔船上的誓言。
“我信。”他说。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刘志远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他放在窗台上的酒杯。
叮。
一声轻响,在嘈杂的酒会中微不足道。但邓枫听见了,刘志远也听见了。
那是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互相确认彼此存在的信号。
酒会散场时,已是深夜。
邓枫走出礼堂,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天。庐山的夜空比南京清澈得多,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银子。
他找到那颗启明星。它还是那么亮,那么孤独,悬在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朝东谷走去。
路上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夜风中回响。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的事——方天觉的提醒,赵永明的提问,蒋鼎文的试探,刘志远的碰杯。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而他,要在这些人之间周旋,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走回东谷别墅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月光把石阶照得发白,一级一级向下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那条路,他已经走了七年。
从黄埔到广州,从广州到武汉,从武汉到徐州,从徐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庐山——他走过多少路,就背负了多少秘密。每一个秘密,都是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转过身,推开别墅的门。
房间里很暗,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书桌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拿出那封孙德彪的信。
“咱们身后是徐州百姓,退一步就是千古罪人。”
他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了。
这些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计算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精心设计的。他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他收起信,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颗启明星又出现了。很亮,很小,在遥远的天边亮着。
他看着那颗星,轻轻说:“再等等。”
然后,他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