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年轻,有本事,又不贪。这种人在国民党里,太少见了。”
邓枫没有说话。他知道徐恩曾说的“不贪”是什么意思——不是不贪钱,是不贪权。在国民党里,不贪权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别有用心。徐恩曾不会相信他是圣人,所以他在试探他是不是“别有用心”。
“徐处长,”他站起身,“茶喝完了,我该走了。”
徐恩曾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云帆,记住我的话——离刘志远远一点。不管他是清白的还是不清白的,都跟你没关系。”
“我记住了。”
邓枫走出茶社,站在秦淮河边,深吸了一口气。河风吹来,带着水腥气,让他微微打了个寒噤。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河面上那艘小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在灰蒙蒙的水天之间晃着。
他沿着河边慢慢走。脑子里在想着徐恩曾的话——“离刘志远远一点。”这句话,何志远说过,陈诚说过,现在徐恩曾也说了。每个人都让他离刘志远远一点,但每个人的目的都不一样。何志远是怕他被牵连,陈诚是怕他惹麻烦,徐恩曾呢?徐恩曾是怕他发现什么,还是怕他毁掉什么?
他走了很久,走到文德桥时,停下来。桥上有几个卖东西的小贩,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炒栗子的,还有一个卖旧书的。他在旧书摊前站了一会儿,翻了翻那些发黄的书页。大部分是旧小说和旧课本,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他放下书,正要走,忽然看见书摊角落里压着一本《曾文正公家书》。
他愣了一下,拿起那本书。书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里面的纸页发黄发脆。他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是用钢笔写的——“民国十八年购于长沙”。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太清。他把书放回去,掏出一块大洋,递给摊主。
“这本书,我要了。”
摊主接过钱,笑得合不拢嘴。“先生好眼光!这本书是好书,曾文正公的家书,讲做人的道理……”
邓枫没有听他说完,拿着书走了。他走到桥的另一头,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翻开扉页。那行小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长路漫漫,终有聚首之日。”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这是妹妹信里的那句话。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他合上书,放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书摊。摊主正在招呼别的客人,没有看他。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走到夫子庙的牌坊下面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秦淮河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红的、黄的,倒映在水里,像一簇一簇的火。他看着那些火,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中山北路的方向走去。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上了楼,打开房门,没有开灯。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街对面,那个穿黑色夹克的人不在。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一片空荡荡的人行道。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曾文正公家书》,放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的封面上,把那行模糊的字照得若隐若现。他看着那行字,想起妹妹,想起刘志远,想起徐恩曾说的那些话。
徐恩曾让他离刘志远远一点。但他知道,真正危险的不是刘志远,是徐恩曾自己。这个人,在庐山的时候用留学时期的档案威胁过他,在江阴事件中跟他合作过,现在又跑来“提醒”他。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帮他,是为了控制他;提醒他,是为了警告他。在这个人的眼里,没有朋友,没有敌人,只有棋子。
而他邓枫,就是那颗棋子。至少,徐恩曾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把书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他看着那道光,想着徐恩曾说的那句话——“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年轻,有本事,又不贪。”
不贪。徐恩曾说得对,他确实不贪。但徐恩曾不知道的是,他不贪钱,不贪权,他贪的是别的东西。他贪的是那颗星,那盏灯,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