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亡者执方

笔锋转折、墨色浓淡、连一处飞白都分毫不差。

“诸位都看见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冷冽如霜,“一个将死之人,不求生,不喊冤,只想着把一张安胎方传出去,救另一个孕妇。你们说她是货物?可她心里装的,是救别人的药!”

台下一片死寂,唯有风吹幡动的猎猎声。

就在此时,她猛然转身,走向另一具男尸——那是昨夜从乱葬岗挖出的无名尸,胸口插着冥医行标记的青铜签。

听诊器再度贴上心口位置。

血晶闪烁,画面接连跳出——

第一幕:一名农妇跪在灶前,怀里抱着襁褓,轻声哼唱,“石头啊,娘等你爹赶集回来……给你买红布兜……”

第二幕:深宅小院,妇人倚门远眺,“三郎已去边关七月,归期就在春尽前……”

第三幕:荒野草棚,男子怒吼,“我不是瘟尸!我是工部修渠的差役!放我走!”

第四幕、第五幕、第六幕……连续七段记忆碎片,皆出自不同尸体临终三息内的意识残留。

而每一幕的最后,镜头都扫过他们被注射药物的臂弯,或是灌下的黑色汤药——瓶身上,赫然印着工部官印编号。

“周明远。”沈知微冷冷吐出三字,“工部侍郎,主管京畿营造十年。你们可知他每年拨给‘慈济善堂’的‘防疫专款’是多少?三千两。而这些尸体,都是他以‘瘟疫隔离’为名,秘密送往冥医行的‘药材’。”

一位太医院老臣踉跄后退,颤声道:“这……这不是医术,是……是烹人!”

“烹人?”沈知微冷笑,“他们连烹都不算。他们是把活生生的人,当成炼丹炉里的柴火,烧成灰烬,只为熬出几粒能让贵人多喘几年气的丹丸。”

她抬手,指向角落。

鬼手张跪坐在阴影里,双手沾满自己调制的药膏,浑身发抖。

他的眼神不再癫狂,而是空洞,像一口干涸的井。

“我以为……我在救人……”他喃喃低语,声音破碎如风中残叶,“那么多死人……没人收殓……我把他们的命……变成药……让将军不死,让大人延寿,让王朝安稳……这难道不是功德?”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黏腻的膏体,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可为什么……那些声音不肯散?她们一直在问……‘孩子还没生’……‘方子没送出’……‘我不服’……”

小主,

沈知微没有看他。

她只是将听诊器缓缓收回腰间,血晶余光映照她眼底锋芒。

风起了。

远处,刑部大牢的铜铃忽然齐响。

而她的耳边,仿佛又听见了那一声微弱却执拗的呢喃——

“方……给我娘……”鬼手张猛地抬头,眼底最后一丝光骤然熄灭。

他颤抖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那曾执刀千次、剖腹取胎如割菜的“神手”,此刻竟连一滴药膏都捧不住。

黏腻的紫黑色膏体顺着指缝滑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污秽的痕迹,像极了那些被他亲手炼成丹药的亡魂心头最后涌出的血。

“是你杀了她……”老仵作赵六踉跄扑上前,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鬼手张的衣领,浑浊的老泪砸在对方脸上,“那个五个月大的孩子啊!还在动!还在她肚子里踢腿!你一刀下去——皮都没破全,就硬生生往外掏!她说不出话,可她眼睛一直睁着!一直看着我!这二十年,每夜都看着我!”

风声骤停。

三十六位命妇中有人突然伏地干呕,珠串崩裂,滚落满地。

太医院七位老臣齐刷刷跪倒三人,玉笏脱手,砸出沉闷回响。

他们不是为罪行所惊,而是终于看清了自己这些年奉若圭臬的“续命奇方”究竟由何铸就。

沈知微立于高台中央,未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