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那瘸子属耗子的?钻哪儿去了?刚才明明看见个影子往这边晃!”
“嘘!轻点!这鬼地方,藏个把人跟玩儿似的!分开!仔细搜!疤脸哥说了,那盒子里的东西要是丢了,咱们兄弟几个回去都得‘顶石臼做戏——吃力不讨好’!仔细闻闻,有没有生人气儿?”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寒风卷着破铜烂铁发出的呜咽。阿炳的心脏提到嗓子眼,停止了跳动。他甚至能感觉到其中一双沉重的皮靴,正在极其缓慢、谨慎地围绕着这几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移动、探查!靴底碾过碎石的细微声响,如同凌迟的刀片割着他的神经!对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桶板壁,直接钉在他蜷缩的背上!
就在那双皮靴几乎要转到木桶正面、靴尖即将出现在阿炳蜷缩的狭窄缝隙前方的刹那——
“呜——呜——呜——”
一阵凄厉尖锐、划破夜空的警笛声,如同鬼哭狼嚎般,突兀地从闸北区外围、靠近爆炸诊所的方向猛烈传来!由远及近,不止一辆!刺耳的警笛声在死寂的贫民窟废墟上空疯狂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官方权威的威慑力!
“操!巡捕房的狗来了!”木桶外那个嘶哑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惊惶,“妈的!肯定是被诊所那边的动静引来的!快撤!这鬼地方不能待了!先躲开这群鹰爪子!”
沉重的脚步声瞬间变得急促慌乱,没有丝毫留恋,迅速朝着警笛声相反的方向、贫民窟更深处逃窜而去,很快消失在迷宫般的废墟阴影里。
蜷缩在冰冷恶臭的桶底缝隙中,阿炳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和冰冷的污泥浸透。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撕扯着他火烧火燎的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腥臊味。警笛声还在远处盘旋,但他知道,这暂时的安全如同风中残烛。巡捕房的大规模搜捕一旦开始,这片“法外之地”也将不再是避难所。他必须尽快找到更深的藏身之处,或者……利用这铜盒里的东西,找到一条活路!可他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冰冷的铜盒棱角深深硌进他的皮肉,沉得像一块墓碑。他颤抖着,用污泥覆盖的手,摸索着冰凉的盒盖边缘。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滋生——打开它!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要命的玩意儿!也许……这盒子本身,就是唯一的活路?
梁贵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剁掉了半条尾巴的毒蛇,拖着残破的身体在冰冷的死亡沼泽边缘游弋。身后小巷里那声沉闷的爆炸和随之响起的凄厉惨嚎,如同兴奋剂,暂时压制了他腿部撕裂般的疼痛和肺部灼烧般的窒息感。他知道,那爆炸动静就是最好的路标,追兵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小主,
冰冷刺骨的杀意支撑着他,左拐右绕,专挑最狭窄、最肮脏、堆满各种废弃物的缝隙钻行,利用一切地形掩盖踪迹。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断腿处钻心的刺痛,汗水混合着尘土模糊了视线,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目标——宝昌路中段,“济仁堂”药铺!那是组织在闸北区最隐秘、也最安全的联络点之一,只有像他这样的核心交通员才知道确切位置和紧急启用的暗号!只有到达那里,才有万分之一的喘息之机,才能把阿炳那个蠢货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以及老白诊所暴露的紧急情况传递出去!
宝昌路!这条连接闸北与公共租界边缘的街道,在夜色中显得异常萧条。大部分店铺早已关门落锁,漆黑的窗户如同死寂的眼睛。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冰冷的光晕,照出坑洼不平的路面和两侧破败的骑楼阴影。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煤炉的烟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城市边缘的颓败气息。
梁贵发像一道贴着墙根移动的影子,无声地滑入宝昌路中段一条更狭窄、堆满杂物的小弄堂入口。他喘息着,背靠着冰冷潮湿、布满霉斑的砖墙,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浑浊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弄堂斜对面大约二十米开外的一爿门脸——黑漆斑驳的木质门板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同样陈旧、字迹模糊的木匾,隐约能辨认出“济仁堂”三个颜体楷书。门板上方,二楼一扇狭小的、糊着厚厚油纸的窗户里,没有任何光亮透出。
一片死寂。这正是最正常的掩护状态。
梁贵发的心脏却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莫名地沉了下去。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按照紧急联络预案,此刻药铺的后门或者某个极其隐蔽的观察孔,应该有暗哨在警戒!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在药铺门板两侧的阴影、对面骑楼二楼紧闭的窗户、以及弄堂口堆放的破箩筐等所有可能的藏匿点迅速扫过——没有!没有一丝活人存在的迹象!连附近街面上惯常游荡的野狗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致命的危险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梁贵发的脖颈!他毫不犹豫地将身体更深地缩进弄堂口的黑暗中,右手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破旧棉袍的夹层,冰冷坚硬的枪柄触感传来一丝残酷的慰藉。他屏住呼吸,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布满阴鸷血丝的眼睛,如同潜伏的毒蛇,死死锁定着斜对面那扇沉默得如同坟墓的“济仁堂”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寒风卷起地上的纸屑和尘土,打着旋儿掠过空荡荡的街面。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梁贵发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被爆炸和逃亡扰乱了判断时——
“吱嘎……”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生涩摩擦感的木轴转动声,从“济仁堂”紧闭的门板内侧响起!声音细小到几乎被风声掩盖,但在梁贵发高度戒备的耳中,却如同惊雷!
药铺的门,从里面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那缝隙狭窄到几乎只能伸进一根手指!昏黄路灯的光线透过那条缝隙,在门内黑暗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极其微弱的、窄细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