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中央较高处,隐约有一点极微弱的光晕。
他朝着那光走去。靴子踩在沙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绝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搁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灯旁站着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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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先一人,身形在雾中有些模糊,穿着深色的寻常棉袍,外面罩着件不起眼的黑色斗篷,没有戴冠,头发简单束着。他背对着韩世忠来的方向,似乎正在凝视着北方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一张很平常的脸。肤色微黑,是经年操劳的痕迹,眉眼平和,没有什么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异常清澈,也异常深邃,看过来的时候,没有审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仿佛早已洞悉来者心中所有的彷徨与挣扎。
“韩将军。”方腊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温润,却奇异地穿透了浓雾,“深夜雾重,有劳了。”
韩世忠在五步外站定,抱拳,动作有些僵硬:“败军之将,亡国之人,不敢当此称呼。阁下……便是炎王?”
“名号不过是虚称。”方腊微微颔首,“将军请坐。”
巨石旁还有两块较为平整的石块,权当座位。方腊自己先在一方坐下,随从(韩冲)无声地退到灯影外的雾气里,仿佛融入了黑暗。
韩世忠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在另一方坐下。石头冰凉,寒意透过单薄的棉裤直往上窜。
两人之间,隔着那盏孤灯,隔着浓得化不开的江雾,也隔着天堑般的身份与过往。
沉默了片刻,方腊没有寒暄,直接问道:“汴京的消息,将军确认了?”
韩世忠身体微微一震,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是。”
“作何感想?”
“……不知。”韩世忠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末将……不知该如何想。”
这是实话。这半个月,他试图像以前处理军务一样,去分析利弊,寻找对策,可每次思绪稍一触及“国亡了”这个事实,就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冰冷坚硬的墙,所有逻辑和谋划都撞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荒谬。
“不知,是常情。”方腊的声音依旧平静,“一夜之间,天塌了。赖以生存、为之效命、甚至常常埋怨却又下意识依赖的庞然大物,忽然烟消云散。任是谁,都会茫然无措。”
这话说到了韩世忠心坎里。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方腊。这位“反贼头子”,似乎比那些满口忠义道德的汴京相公们,更懂得他此刻的感受。
“但茫然之后,终究要面对。”方腊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将军是带兵的人,麾下几千儿郎的身家性命,身后江淮数百万百姓的安危祸福,此刻,某种程度上,系于将军一念之间。将军可以不知前路,但他们,等不起。”
韩世忠心头一凛。这正是他这些日子最沉重的负担。他可以自己迷茫,可以自己寻死,可他手下的兵,楚州城里的百姓呢?
“请炎王……指点迷津。”他涩声道,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幻。
“迷津不在远处,就在将军心中。”方腊看着他的眼睛,“我只问将军三个问题。”
“第一问:将军从军二十载,浴血沙场,所求为何?是为赵官家一人之富贵,还是为身后家园父老之安宁?”
韩世忠不假思索:“自然是保境安民!为将者,守土有责!”
“好。”方腊点头,“第二问:如今汴京已陷,二帝北狩,赵氏朝廷事实上已不复存在。将军此刻守在楚州,所保之境,是赵宋之私境,还是华夏之疆土?所安之民,是赵氏之臣仆,还是你我之间血脉相连的同胞父老?”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锉刀,猛地锉在韩世忠那层名为“忠君”的厚重外壳上。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保境安民……竟是谁的境?民是谁的民?国都没了,这“境”和“民”,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归属,只剩下赤裸裸的地理和人群。
方腊没有等他回答,紧接着抛出第三问,也是最重的一问:
“第三问:倘若此刻,有一支兵强马壮、粮秣充足、志在驱逐胡虏、光复山河的新军,愿与将军并肩作战,北渡淮河,收复中原,拯万千黎庶于水火。将军是固守心中那点对前朝虚妄的忠贞名分,宁可坐视山河继续沦丧、百姓继续涂炭;还是愿意放下包袱,以手中刀枪,为自己真正的同胞、为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去拼杀出一个太平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