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分与苍生,将军,选哪个?”
三个问题,一环紧扣一环,层层递进,最终化为一道赤裸裸的、不容回避的选择题,摆在韩世忠面前。
不是劝降,不是利诱。是诛心之问,是把他从“宋将韩世忠”这个已经破碎的身份中强行剥离出来,逼迫他直面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你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已经消失的皇帝和朝廷?还是为了脚下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油灯的火焰在江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嶙峋的怪石上,扭曲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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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世忠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涌上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异常。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背上那几道伤疤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方腊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等待。
时间,在浓雾和江流的呜咽中,缓慢地流淌。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韩世忠忽然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层弥漫了半个月的迷茫与灰败,被一种剧烈的痛苦和挣扎所取代,但在这痛苦挣扎的最深处,似乎又有微弱的光芒,在艰难地挣扎、试图透出。
他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若……若只为苍生,不论名分……敢问炎王,你……你们炎国,要建的,是怎样的世道?可能……真能驱逐金虏,复我河山?”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不是问“是否接受投降”,而是问“你想做什么”、“你能做到什么”。
方腊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知道,最坚硬的壳,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立刻描绘宏伟蓝图,只是指了指南岸那片被浓雾遮蔽的方向:
“将军不妨,亲眼去看看。”
“看看我治下的士卒,吃的是什么饭,穿的什么衣,为何而战。”
“看看我境内的百姓,可有易子而食,可有流离失所,可有官吏横行。”
“看看我造的船,我练的兵,我储的粮,我筑的城。”
“看看这一切之后,再问问你自己,这样的势力,能否当得起‘驱逐金虏,复我河山’这八个字。”
他站起身,黑色斗篷的下摆拂过冰冷的石面:
“我不急。将军也可以慢慢看,慢慢想。”
“只望将军记得今夜这三个问题。”
“也记得,淮河北岸,还有无数双渴望救赎的眼睛,在望着南方。”
说完,他提起那盏气死风灯,转身走入浓雾。灯光很快被雾气吞没,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江流永恒的低吼。
韩世忠独自坐在冰冷的石头上,久久未动。
浓雾包裹着他,像一层厚厚的茧。
茧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无比艰难地……破壳而出。
远处,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正挣扎着,试图穿透这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与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