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再兴举枪格挡。刀枪相交,火星四溅。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三步,然后又同时扑上。
这是一场纯粹的力量与技巧的较量。
完颜娄室刀法沉稳,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带着几十年沙场磨练出的杀气。杨再兴枪法灵动,如毒蛇吐信,专攻要害。
三十招过去,不分胜负。
五十招过去,依然胶着。
可杨再兴渐渐感觉到了压力。
他的体力在流失——连日征战,加上刚才一路冲杀,左肩的箭伤一直在流血。而完颜娄室虽然年老,却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狼,越战越勇。
第一百招时,杨再兴露出了破绽。
完颜娄室抓住机会,一刀劈向他左肋。杨再兴勉强侧身避开,可刀锋还是划开了他的胸甲,在肋骨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剧痛袭来。
杨再兴眼前一黑,踉跄后退。
完颜娄室没有追击。他拄着刀,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小子,”他喘息着说,“你……你很不错。若不是各为其主,老夫真想收你做徒弟……”
“不必了。”杨再兴咬着牙,硬生生站直了身子,“我有师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岳家庄的后院里,师父周侗教他练枪时说的一句话:“再兴,你要记住,枪是死的,人是活的。用枪不是用手,是用心。”
用心……
杨再兴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波澜。
他提起枪,摆出了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枪尖指地,双手握柄,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完颜娄室瞳孔一缩。
他感觉到了危险。
下一秒,杨再兴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炫目的技巧,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刺——
枪如闪电。
完颜娄室举刀格挡,可刀刚抬起一半,枪尖已经到了胸前。
噗嗤。
枪锋穿透重甲,刺入心脏。
完颜娄室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杆还在颤抖的枪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好……好枪……”
他吐出最后三个字,轰然倒地。
杨再兴拔枪,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抬头看向对面的三千禁卫军。
“还有谁?”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禁卫军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兵器,有人开始后退。
就在这时,皇宫方向突然腾起冲天火光!
火是从正殿烧起来的,风助火势,转眼间就蔓延开来。熊熊烈焰吞噬了宫殿,吞噬了楼阁,吞噬了这座象征着金国皇权的建筑。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那些禁卫军的脸。
他们呆呆地看着,看着那座他们誓死扞卫的宫殿在烈火中崩塌,看着那个他们效忠一生的王朝在眼前消亡。
终于,有人扔下了兵器。
哐当——第一把刀落地。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三千禁卫军,齐刷刷跪下。
杨再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踉跄一步,用枪拄着地,才勉强站稳。
“将军!”张宪冲上来扶住他,“您没事吧?”
“没事……”杨再兴摇摇头,“完颜吴乞买呢?”
“已经……已经找到了。”张宪的声音低了下去,“在正殿里,服毒自尽了。尸体……尸体被火烧了大半,勉强能认出模样。”
杨再兴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望着那场还在燃烧的大火。
火光照亮了他年轻的脸,也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血洗的古城。
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可这座城市,却要在废墟和灰烬中,迎来它的新生。
“传令,”杨再兴最终说,“灭火,安民,清点伤亡。还有——”他顿了顿,“厚葬完颜娄室。他是个真正的战士。”
“是。”
张宪转身去传达命令。
杨再兴独自站在御街中央,看着满地尸体,看着跪倒一地的降卒,看着远处渐亮的天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黄河冰上的那次夜袭,想起邺城血战,想起真定归降,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每一场厮杀,每一个死去的兄弟。
现在,终于结束了。
金国灭了。
幽云十六州,拿回来了。
可为什么,他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深深的、空落落的疲惫?
也许,这就是战争。
赢了,也是输了。
死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血,换来的,不过是一座满目疮痍的城池,和一个需要用更多鲜血去填补的未来。
杨再兴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春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