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是我在说,是他们要唱。他忽然笑了,取过狼毫在宣纸上疾书,南风起,春雷动,辛公一喝天地共!笔锋一顿,又添两句,根在北,叶在南,同唱归期不夜天!
未时三刻,钱塘江堤。
青石板铺就的讲席足有两亩大,最前排摆着七张胡床,是给父老们坐的。
辛弃疾站在临时搭起的石台上,玄色直裰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卖鱼的老汉挑着空鱼篓,绣娘抱着没绣完的并蒂莲,连府学的学子都搬着书箱挤在前排。
今日不讲兵法,只教一首歌。他提高声音,江涛声顿时弱了几分,这歌没有曲谱,跟着我念就行。
第一遍,只有二十几个声音。
小乞儿站在最前头,手背的药膏裹得像朵白菊,他扯着嗓子喊:南风起——卖菜婶子抹了把泪,跟着唱:春雷动——
第二遍,声音涨成了一片。
老卒摘下斗笠敲着石墩打拍子,茶博士把铜壶当响器,连巡城兵躲在柳荫里,也跟着哼出半句天地共。
第三遍时,江堤彻底炸了。
辛公一喝天地共——!万人齐吼,震得江面上的船帆都晃了晃。
老渔夫踉跄着爬上石墩,扯开粗布短打,露出后背刺青——还我河山四个字被岁月磨得发淡,此刻却红得像团火,根在北——!他用拳头捶着胸口,每一下都带起闷响,叶在南——!
江中心的乌篷船突然停了桨。
撑船的老丈扶着船舷站起来,嘶哑的嗓音混在声浪里:同唱归期不夜天——!十几只船跟着应和,余音撞在对岸的青山上,又荡回来,裹着湿咸的水汽扑在人脸上。
程子修立在人群最后头,手里攥着卷黄纸。
那是辰时刚收到的禁令:敢唱辛氏邪曲者,杖三十,为首者流放。他望着台上的辛弃疾,忽然想起昨日在书斋里,那半页被茶水晕开的《四书章句》——此刻台下的,倒比更像圣人说的民为贵。
那一日,堤上无将,却有万民为阵——
竹板声突然炸响。
沈十二带着个盲童挤上讲台,盲童怀里抱着三弦,指尖在弦上拨出金铁之音。
沈十二甩了甩青衫,竹板击得脆响:舌上无刃,却有千声为刃!他望着台下,目光扫过程子修时顿了顿,这声不是乱,是我汉家儿郎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