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天地俱寂。
王知远面色骤变,身形晃动,终扑跪于地,颤抖如秋叶:“我……我也是为活命……金人执我妻儿于燕京,逼我至此……”
辛弃疾俯视其背,目光如刀:“你可记得,当年你在朝中讥我‘狂生好战’,谓‘和议已成,何须再动干戈’?如今却替敌张目,诱我百姓自相猜忌。你卖的不是自己,是你身后这百人之信、千里之望!”
他转身面向人群,声转沉痛:“笔可摹,印可刻,墨可调,然人心不可伪造。我辛某每书‘辛’字,必顿首再落——非为笔法,乃因祖父遗训:‘辛门不屈,头可断,膝不可弯’!”
言罢,提笔濡墨,在素帛上挥毫写下“辛”字。
第一笔起,先顿首如叩,似向祖宗致礼;末笔收锋,微微一颤,如泣如诉。
“我言及北地父老,声必微颤——非惧敌强,乃痛山河破碎,骨肉分离!”
百人屏息,死寂中忽有一老妇踉跄而出,盯着那字,老泪纵横:“这……这是我儿!我儿曾在建康城外抄录辛公榜文……说这‘辛’字有魂,像人在叩拜苍天……真也!真是辛公!”
一声“真也”,如星火燎原。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捶胸呼号,更有青年拔刀断指,誓不再信伪言。
辛弃疾立于坛上,寒风吹散他鬓边白发,却吹不灭眼中烈焰。
他知道,今日破的不仅是一封伪信,更是敌人心战之基。
但他们不会罢休。
灰鸦未现,必藏暗处。
夜半,风止雪悄。
辛弃疾独自巡坛,残烛映地,影长如剑。
他走过香案,抚过火盆余烬,忽觉暗处一丝异样——
那呼吸节奏太过平稳,平稳得不像活人。
且无胸腔共鸣,似有物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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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脚步微顿,旋即继续前行,仿佛未觉。
夜半,风止雪悄。
残月如钩,悬于墨色天穹一隅,冷光洒落荒滩,将祭坛四围的枯枝影子拉得细长如刃,刺入积雪深处。
辛弃疾缓步而行,玄袍垂地,踏雪无声,唯有腰间佩剑轻响,似与寒风低语。
他双目微垂,实则神识洞开——过目不忘之能,早已不止记文断章;如今更可摄声辨息,观微知着。
方才那一丝异样呼吸虽极细微,却如针尖划过心湖,激起涟漪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