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气息太过均匀,无起伏、无杂音,竟似非出自活人肺腑,倒像是从某种封闭之物中缓缓泄出。
他脚步不停,唇角微动,声若游丝:“东南角枯树后,那人呼吸如死水,非活人常态。”
李铁头隐于暗处,闻令不动声色,只轻轻挥手。
十名精锐亲兵如幽影散开,踏雪无痕,呈半月之势悄然包抄。
枯树虬枝盘曲,覆雪如披麻衣,其后黑影静立,竟与夜色融为一体。
忽地,一人跃出,刀光一闪,直取那黑影咽喉!
灰影猝然回身,袖中寒光迸射,两枚飞镖疾射而出,却被李铁头横刀格挡,火星四溅。
缠斗不过数合,对方力竭被擒,腕骨尽折,面覆粗布,纹丝不动。
火把骤然亮起,映照其脸——揭布之下,无人能呼,无人敢言。
那不是一张人脸,而是焦痕交错、皮肉翻卷的残迹,纵横缝线如蛛网密布,口鼻扭曲,唯余一双眼睛尚存清明,冷光如冰,死死盯着辛弃疾。
“玄鸦卫……终于现身了。”辛弃疾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压住全场喧哗,“完颜雍养你们这些‘影奴’,可是为了今日?”
灰鸦冷笑,声如砂石磨喉:“完颜大人言,毁你之名,胜过十万大军。你纵能胜千军,也敌不过万民心溃。”
辛弃疾凝视其眼,久久不语。
忽然道:“你恨我,因你也曾是宋人?”
灰鸦瞳孔骤缩,仿佛被利剑贯穿,周身肌肉瞬间绷紧,旋即又松弛下来,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终归沉默。
此时,阿霓自远处奔来,手中捧着伪信残页,步履坚定。
她登上祭坛,将纸片置于火盆之上,火舌舔舐墨迹,腾起幽蓝焰光,映得她面容清冽如霜。
“此信焚,吾心归!”她高声道,声音穿透寒夜,“若辛公有一字欺世,我愿同焚!”
火焰猛然高涨,热浪扑面。
就在那一瞬,辛弃疾脑中魂影骤涌——秦猛持斧怒立,岩生执矛北望,无数曾在北地抗金战死的旧部身影浮现眼前,列阵森然,齐齐望向那燃烧的伪信,似有悲鸣震荡心魄。
他闭目低语:“原来,真言不在纸上,而在心震之间——伪者,心不动;真者,魂自鸣。”
火光跳跃,映照灰鸦面具边缘——那僵硬的缝线竟微微颤动,一道极细的水痕自眼角滑落,在焦黑疤痕上留下湿迹,转瞬蒸发于热焰之中。
辛弃疾睁眼,望向远方沉沉夜幕。
他知道,这一场心战尚未终结。
而真正的对手,仍在北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