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首观天,只见紫微帝垣内群星躁动,尤以心宿二星为甚——荧惑正行至心宿中央,与日争光,赤芒如血,染透半壁苍穹。
此象谓之“荧惑守心”,古来皆称主帝王崩殂、天下大乱。
而更奇者,斗柄东指,将星连缀成列,自豫南直贯兖东,其势若龙腾火发,竟与地上的陈州遥相呼应。
“天意昭昭,不待人谋!”陆子昭声音低沉,却似裂帛穿云,“金廷必生内变!北地义火已燃,非兵令所能止。”
他疾步奔向节度使府,靴底踏碎积雪,发出清脆裂响。
门吏欲阻,却被其眼中精光慑住,不敢拦挡。
陆子昭直入书房,见辛弃疾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一幅新绘北地图志,山川脉络、城池关隘尽在指掌之间。
烛火映照其面,轮廓如铁铸而成,眉宇间不见倦意,唯有深潭般的静定。
“大人!”陆子昭双手呈上星图,“荧惑守心,将星动于豫兖,陈州已有义军自立,不待号令而起——此非人力可为,实乃天命所归!”
辛弃疾缓缓抬眼,目光未落于图,而是凝视陆子昭良久,仿佛透过此人,看见了千里之外那片被风雪掩埋的原野。
他不动声色,亦无喜色,唯指尖轻叩案角三下,似应天鼓三通。
“我知矣。”他终于开口,声如深谷回音,“民心如野火,遇风即燎;若强压之,则灰飞烟灭。然今火已北进,不在吾掌中,而在天下人心之中。”
言罢,提笔濡墨,不假思索,一挥而就:
“传檄陈州:凡举‘辛’旗者,不论出身,不问前罪,皆为王师。所据之地,暂缓征赋;所聚之民,一体护佑。此非讨逆之师,乃迎归之旅。”
字字铿锵,力透纸背。
他又召林小川入帐,命道:“持此檄文,星夜兼程,不得延误。沿途但见义旗,只许相助,不得干涉统属——彼等非我部曲,乃中原魂魄自发觉醒。”
林小川肃然接令,铠甲未卸即翻身上马,披风卷雪而出。
继而,辛弃疾唤来李铁头:“徐文昭年逾六旬,曾为金吏,然献城归附,带户籍、粮册、军防图而来,诚心可鉴。你率亲兵三十,护送南归建康,授田百亩,赐宅一区,并告朝廷:‘归者,皆我骨肉。’勿使一人流离,勿令寸心寒凉。”
李铁头抱拳领命,眼中闪动忠勇之光。
诸事既定,风雪骤烈。
辛弃疾缓步登临北门箭楼,范如玉已候于阶前。
她素衣未改,仅披一件旧绣绒氅,手抚鼓面——那面曾在战时擂动千军的牛皮大鼓,此刻尚余斑驳血迹,似梅花点点。
“这一程,不是开始……”她低声说道,目光投向北方,“是归来已半。”
辛弃疾默然颔首,忽拔腰间长剑,剑锋划地三尺,裂石有声。
“整装北进!”他朗声道,声震城垣,“陈州野火已燃,我辈岂可负此星夜?”
号角呜咽破空,三军应声而动。
铠甲相击之声如雷滚地,战马嘶鸣撕裂风雪。
就在此刻,极北天际一道流星划过,坠入陈州方向,光芒虽瞬逝,却在众人眼中留下灼痕。
而辛弃疾心头微动,似有星火掠过脑海深处——那一幅永不熄灭的“星火图”,悄然泛起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