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浪依旧咆哮,但北岸浅滩处水纹有异——本应随潮起伏的缓流,竟泛起细密气泡,成片翻涌,非鱼群扰动,亦非水底松动,而是重物涉水,踩破淤泥所致。
人数不下三千,正欲借夜色与洪声掩护,秘密渡江直扑后方粮仓!
辛弃疾猛然睁眼,眸光如电裂开黑暗,声震长堤:“完颜突合欲夜渡袭粮!传令——布链为障,火矢待发!各营偃旗息鼓,伏兵两岸,只待铃响!”
号令既出,鼓角低鸣,将士迅速隐入暗影,弓弩上弦,火箭列阵。
范如玉闻讯奔至,未语先察地形,目光掠过浅滩,忽有所悟。
她转身急召随军妇人:“取红布、铜铃、油毡来!快!”
片刻间,数十匹素日缝补军衣的红布被撕成长条,以麻绳串联,横贯浅滩十丈之外,距水面半尺,浮于油毡之上。
每十步系一铜铃,铃下垂线悬石,稍触即晃。
布链柔韧,水波轻托,宛如赤蛇潜游江面,无声无息,却布下天罗。
“此非刀剑,却是耳目。”范如玉低声嘱咐周观澜,“铃响即敌至,不可迟疑。”
周观澜肃然点头,眼中已无半分轻慢。
他望着那看似脆弱的布链,忽觉其重逾千钧——那是百姓拆屋所捐之布,是军眷割袍所织之索,是人心结成的第一道防线。
夜更深,万籁俱寂,唯余江涛低吼。
忽然——
“叮!”
一声清脆,划破死寂。
继而“叮叮叮”连响不绝,布链轻颤,铜铃齐鸣,如警钟骤起!
刹那间,两岸火把齐燃,李铁头率伏兵自芦苇丛中暴起,强弓劲弩齐发,火箭如雨坠落江面。
油毡遇火即燃,火焰顺布链蔓延,赤光冲天,映得整段江流如熔金沸腾。
涉水金军猝不及防,前队陷于火海,后队慌乱践踏,惨叫哀嚎混入水声,血染浊浪。
北岸,完颜突合立于高丘,眼见奇袭溃败,怒极拔刀,斩断旗下旌旗:“宋人竟以妇人之布,锁我铁骑!可恨!可杀!”
火光彼岸,辛弃疾静立如山,目光穿透烈焰,落在那一道燃烧的红链之上。
他轻语,声几近呢喃:“你以水为兵,我以心为堤。心若成链,万夫莫开。”
远处,田大橹拄锹而立,望着火光中蜿蜒如龙的布链,老泪纵横,喃喃道:“黄河千年溃,今朝有人锁……”
风止,火盛,战局已定。
然而就在此刻,辛弃疾神色忽凝。
他闭目再探“洪流归脉”,心湖骤起惊涛——上游水势,竟仍在持续下降,且脉动紊乱,非雨歇所致,更非自然减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