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澄澈如洗。
“凭人心落笔时的呼吸。”他缓缓道,“凭血书未干的泪痕,凭母亲望北三拜的遗愿。臣不敢欺心,故能见真。”
一字一句,如石投深潭,涟漪四散。
满朝默然。
连最顽固的主和老臣也低下头去。
香炉中龙涎袅袅升起,缠绕梁柱,仿佛天地也在倾听这无声的道义审判。
良久,孝宗提笔,朱砂饱蘸,在奏章末尾重重批下:“准奏。七人赦免,三人斩首,沈怀恩授九品文散,旌表其门。”
笔落,掷砚。
“此非律断,乃道衡也。”他长叹一声,眼中竟有泪光,“自今以后,朝中‘心案’,皆由卿衡。”
话音未落,谢正言忽越众而出,扑通跪地,叩首至地:“臣昔疑公宽纵,伤法度,损朝廷威严。今方知公心如镜,照破幽冥。非宽纵,乃明察;非徇私,乃守道。臣愿附骥尾,共守清平之世!”
殿中一片骚动。
有人动容,有人惭愧,更有人悄然交换眼神——这世间,真有人能不为权势所诱,不为仇恨所驱,不为律条所缚,而独以“道”为尺?
而此刻,天牢深处,风雨未歇。
吴守义蹲在角落磨墨,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把锈了的刀。
忽听得囚室之内传来一声冷笑,韩侂胄披衣坐起,盯着那空白诏纸,喃喃道:
“道衡?呵……我倒要看看,你能衡到几时。”(续)
天牢深处,湿气如针,刺骨不散。
油灯将熄未熄,火苗在风中挣扎,映得四壁鬼影幢幢。
吴守义捧诏而入,脚步沉稳,靴底踏过青石板上的水洼,一声声,似更鼓敲在人心。
他停在囚室铁栅前,展开黄绢诏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韩侂胄构陷忠良,私通外谍,乱政害民,罪证确凿,依《七宽三诛一旌表》之议,着即褫夺官爵,终身囚禁,不得赦免。钦此。”
声落,殿上余音犹震,牢中却静得如同死地。
韩侂胄倚墙而坐,发乱如蒿,衣襟沾泥,早已不复往日权臣威仪。
他听罢诏文,竟无怒色,亦无哀容,只缓缓抬眼,目光如刀,穿透昏暗,直刺吴守义双目。
“你信这世间真有不贪权、不报仇、不伪善之人?”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却带着最后的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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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守义垂首,手中诏书微颤,不是因惧,而是因重——那重量,是三十年牢狱所见的无数冤魂与权谋堆砌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