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然片刻,方道:“我守牢三十载,见过宰执伏阶哭诉,亲王枷锁自裁,也见过清流含冤而死,奸佞笑赴金殿。可唯独辛公来时,不带刀斧,不设刑具,不提审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牢外虚处,仿佛又见那一夜景象:“他在堂中设百幡,每幡书一人之名,或红或白,或灰或黑,皆由其心判之。那一夜,我巡更至子时,见他独坐灯下,手持一少年供状,年不过十七,为救父而冒充义军,事发后甘愿伏诛。辛公读毕,低头无声,肩头微动……我离他十步,却听见了泪落纸上的声音。”
韩侂胄猛然一震,眼中戾气骤敛。
“作秀罢了!”他冷笑,声音却已虚弱,“天下哪有不报私仇的权臣?他祖父被我党排挤致死,他岂能不恨?不过是待时而动,以‘道义’之名行清算之实!”
吴守义摇头,轻声道:“若为清算,何须七宽?若为立威,何不诛十人、百人?他放的是曾屈膝者,斩的是伪忠者。沈怀恩散财助战,他旌而不赏;您门下走狗欲借疫病嫁祸金人,他揭而不隐。这不是权术,这是……衡心。”
牢中死寂。
良久,韩侂胄仰天长笑,笑声凄厉,惊起梁上宿鼠四窜。
笑罢,他取案角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唇流淌,染红衣襟如血。
“好!好!我韩侂胄纵横朝野十载,扳倒宰相三人,逼退边将五员,今日……竟败给一个真清白的人!”他盯着空杯,喃喃道,“替我传一句话——‘不是我认输,是这天下,终究不容伪君子。’”
言毕,掷杯于地,碎声清越,如玉裂冰开。
与此同时,临安驿馆,烛火微明。
辛弃疾解甲归舍,铁甲卸地,发出沉闷一响。
范如玉迎于门侧,不语,只递上温茶。
他接过,指尖微抖,掌心血契忽地一热,继而“嗤”然裂开一线,一滴殷红坠落尘埃,在青砖上绽成梅花。
他闭目,眉峰紧锁,似负千钧。
“我衡了他人,可曾衡己?”他低语,声如自问,“若他日我居庙堂之高,手握生杀之权,能否不堕其道?能否不以‘正义’之名,行偏私之实?”
范如玉上前一步,握住他手,暖意渗入寒脉:“你今日不诛一人以立威,不赦一人以市恩,不因旧怨而加罪,不因亲故而曲护——这便是答案。”
窗外,白幡堂灯火未熄,百幡悬列,夜风拂过,幡影摇曳,如无数亡魂低语,又似万民无声叩问。
辛弃疾望向夜空,北斗隐没,孤月穿云。
他轻声道:“孤诏已问心,我命……仍在我手。”
而此时,临安宫中,孝宗独坐御书房,墨未干,笔未搁。
他忽提狼毫,另书一诏,字字凝神,句句含情。
写毕,封于金匣,命心腹内侍张承恩密藏太庙梁上,亲题八字朱批:“待辛公归田之日,方可启。”
风起帘动,香炉烟散,仿佛天地亦知——
一场风暴,尚未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