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统帅虽好,可上面还有节度使!咱们穷骨头,经得起折腾?”
议论如潮,夹杂恐惧与猜疑。
原本人头攒动的垦田坡地,竟空无一人。
只有辛弃疾那柄染血的锄头孤零零插在首垄尽头,刃口结着血冰,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蔡州城内,赵守田端坐厅中,听罢钱算盘密报,抚须轻笑:“民心易动,利害当前,忠义不过浮萍。等他们心死田荒,看辛元嘉如何向朝廷交差。”
而荒原之上,辛弃疾立于空旷田头,面色沉静如水。
范如玉送来热汤,见四野无人,眉间微蹙:“昨夜必有奸人作祟。”
辛弃疾缓缓摇头,目光扫过那道刺眼的石灰线,唇角竟浮现一丝冷意:“不是‘必有’,是‘已有’。此计不在毁田,而在离心——欲夺我信,先乱其志。”
他不再多言,转身召来亲兵十人,只下令一句:“将已垦十亩,全部插标。”
众人愕然,以为要立官府之碑,岂料所取非金非铜,竟是寻常竹片。
辛弃疾亲执炭笔,于每片上书八字:“此田归开垦者,永不起赋,三代不更。”字迹刚劲,力透竹背。
亲兵依令沿垄插下,随风轻摆,如誓约之幡。
随即,他又命孙铁角牵来那头曾跪地哀鸣的病牛。
老牛步履蹒跚,至坡前停驻。
孙铁角默然剖开新土,取底层黑泥以井水调匀,置于陶盆。
众目睽睽之下,那牛先是焦躁后退,继而低头轻嗅,鼻翼翕张,忽地缓步上前,竟将前蹄踏入新开的垄沟!
人群一片死寂。
刘石柱蹲在坡下,手紧攥断矛,喉头滚动,喃喃道:“牛都认了……莫非真是活路?”
第三日,霜重如雪,天地苍茫。
百姓远远望见,那青袍身影仍立田中,衣甲结冰,发梢凝霜,右手握锄,左手掌心血痕斑驳,却一下、一下,稳而不懈地劈入冻土。
仿佛昨夜的背叛、今日的冷漠,皆不过是风吹尘沙。
忽有一老农颤巍巍走出人群,布衣褴褛,背脊佝偻。
他抢步上前,一把夺过辛弃疾手中锄头,扑通跪倒,老泪纵横:“此地……我来耕!”
话音未落,第二人、第三人相继奔出。
锄落之声响起,如春雷初动,顷刻百人响应,争先入田。
刘石柱猛然起身,解下腰间锈刀掷于地上,高喝:“敢死军余部,随我开土!”
队伍列阵而入,如破阵冲锋。
辛弃疾立于垄首,望着春阳终于破云而出,洒下一缕金光,映在万千挥锄的身影之上。
他低声自语,似对天地,亦似对心中长存的信念:
“不是我开土,是民心破冻。”
而此刻,千里之外,临安太庙梁上,一只尘封多年的金匣忽地微震,缝隙之中,竟透出一线幽光,似有古策将启,天机欲泄——
荒原新土翻浪如潮,然何处先播、何处后插,众说纷纭。
老农师许耕石拄杖立于坡上,遥望田畴,眉头深锁,摇头叹息:“辛公虽诚,却不识‘惊蛰不过,犁不得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