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良久,终未发一言。
风吹动他的衣袖,猎猎作响,宛如战旗。
忽然,他闭目静神,心渊深处浮现昨夜地脉波动之象:自西南而来,拖拽之力沉重,行迹歪斜,显系负重前行;更有一丝极细微的震颤——来自马蹄落地偏左,左前腿必有旧伤。
此等痕迹,寻常人难以察觉,然他过目不忘,且熟读《九州地志》《军行勘测录》,早已将山川走势、土质疏密铭记于心。
“钱算盘。”他睁眼,声音低沉却清晰,“持地册,查近村马医。三日内曾有跛马求诊者,细录姓名居所。”
“刘石柱!”他又唤。
“在!”刘石柱强忍肩伤,拱手上前。
“带青壮十人,循蹄印追入西岭。不必杀敌,只需记清路径、藏身处,回来报我。”
众人领命而去,场中复归寂静。
不久,范如玉率十余妇人提篮而来,篮中盛满晒干的艾草与新织“艾阴布”。
她不语,只将素白轻纱缓缓覆于残碑之上,又燃起艾束,青烟袅袅升腾,带着苦香弥漫四野。
风忽止。
她立于碑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悲愤的脸,朗声道:“碑是石头,心是血肉。他们能劈石,劈得开你们手里的田吗?能烧掉井台上的《引泉诀》吗?能夺走你们学会的每一寸活路吗?”
无人应答,唯有艾烟缭绕。
她弯腰捧起一把泥土,放在碑基裂口处:“这土,养活了你们的孩子,喂饱了你们的老母。它比任何碑文都真。”
一名老农怔怔望着她,忽然转身回家,背来一筐新土,默默堆上碑基。
接着第二人、第三人……泥土越积越高,竟如祭坛。
一个七八岁孩童蹲下身,用碎石一块块垒起小塔,又捡炭枝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田心不灭。
辛弃疾站在人群之后,看着这一幕,眼中微光闪动。
而在人心深处,已悄然生根。第339章 碑心长土
晨光初透,薄雾如纱,笼罩着蔡州屯田的阡陌之间。
残碑未扫,碎石尚在,然人心已聚,怒火渐凝为力。
刘石柱带人循蹄印深入西岭三日,终在一处荒废猎户窝棚中擒获两名溃兵——面有风霜,衣甲残破,腰间还挂着半块金军旧牌。
一经审问,二人供出幕后主使,果然是转运司参议赵守田,因不满辛弃疾新政夺其屯粮之利,暗中勾结流寇,妄图毁碑乱民,动摇根基。
消息传回屯中,群情激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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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夫们执锄聚于官廨门外,高呼“斩贼祭碑”,声震四野。
范如玉立于门侧,素手轻按铜盆,目光沉静如水:“辛公未言刑,何须以血还血?”
此时,辛弃疾正端坐堂上,手中轻抚一卷《引泉三十六诀》抄本,纸页泛黄,墨迹犹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