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向阶下跪伏的两名溃兵,不见怒容,唯有深思。
“尔等可知此书中一字一句,救活了多少婴孺?引一脉清泉,可灌十亩旱田;识一道水势,能免一家饥馑。”
二人低头不语,额上冷汗涔涔。
“既敢毁碑,当知碑所载为何。”辛弃疾缓声道,“今日不施鞭笞,不加枷锁,只命你二人当众背诵《引泉三十六诀》第一至第十条——若成,则编入渠工队;若不成……也编入渠工队。”
百姓哗然,继而默然。
那二人面红耳赤,支吾良久,仅勉强吐出“凿井宜择午阳之地”一句,余皆语塞。
钱算盘冷笑上前,翻开地册道:“这‘水脉辨’里写得明明白白:东坡砂土宜深掘五尺,南岗黏壤忌穿三层——你们连自家脚下的土都不识,也配毁辛公之政?”
众人哄笑,怒气顿化讥讽。
辛弃疾挥手:“押往东渠工地,与民同劳,掘新渠三十丈,夯堤五段。”
自此,二贼每日与百姓并肩挥锄挑担,泥浆覆身,不得歇息。
起初尚有怨言,数日后见老弱妇孺亦争先出力,孩童送饭至田头,不禁惭愧低头。
有人夜半偷哭,亦有人默默将渠基垒得格外坚实。
三日后,立秋前夕,天朗气清。
百姓自发集石于田心原址——有从屋基拆来的青砖,有从祖坟移来的界碑,更有远村闻讯送来整块汉隶残碑。
石匠孙铁角亲自操锤錾刻,新碑巍然矗立,高过旧制。
正面仍书“田心碑”三字,笔力千钧;背面却无铭文,唯有一幅精细无比的《蔡州水脉总图》,沟渠纵横,井田分明,水源来去、高下走势尽列其上。
钱算盘立碑侧,低声对刘石柱道:“这是辛公昨夜亲授,命我连夜绘就……说是要让每一户耕者,都看得懂自己的命脉所在。”
刘石柱重重点头,举起铁锤,猛然落下!
“此碑不为官立,为耕者立!”
一声响彻云霄,惊起林鸟无数。
当夜,月色澄明。
辛弃疾独步至碑前,无人随行,亦无灯火。
他俯身抚碑底新土,指尖微颤。
掌心血契忽热,一滴殷红自掌心渗出,无声坠落,没入碑根泥土之中,竟不见痕迹。
他闭目低语,声若呢喃,却似誓言:
“他们要毁碑……不知——碑已长进土里。”
风起于野,稻叶轻摇,仿佛大地回应。
远处田埂上,一株早熟稻穗微微垂首,金芒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