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火镰击石,火星迸溅,一点落于袖角。
火焰倏然腾起,顺着艾阴布内衬燃得极快——那曾缝进战袍里、为他挡风辟寒的布片,此刻竟似自燃一般,烈焰翻卷,映红半野寒空。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范如玉启唇诵读,声不高亢,却字字清晰,穿风破夜。
众人随之低和,百口同声,如潮水漫过冻土,“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火势渐炽,官袍化作灰蝶纷飞,旋舞于空中,又被冷风卷向田垄深处。
钱算盘早已候在一旁,双手捧陶盆,接住飘落之灰,一丝不漏。
他眼眶微红,喃喃道:“这灰……比金贵。”
次日黎明,蔡州东岗新土翻松,钱算盘率众以灰混泥,塑碑成形。
碑高三尺,质朴无雕,正面仅刻“归田”二字,笔力沉厚,乃辛弃疾亲书早年手迹拓印而成;底铭一行小字:“此土所葬,非官衣,乃一念执。”
碑立之时,朝阳初出,百人绕行三匝,肃穆无声。
孩童不知礼,却被母亲牵至碑前,以犁尖轻触地面,一下,又一下,如叩首谢恩。
泥土裂开细纹,仿佛大地也在回应这一拜。
而此时,周守拙夤夜折返草庐,斗笠覆面,怀中密信已汗湿一角。
他不敢直视辛弃疾双眼,只将信递出:“三表……已入禁中。陛下未批,然史相震怒,遣御医验血墨,疑为伪作染纸,欲坐‘欺君’之罪。”
辛弃疾端坐灯下,手中正摩挲一本残卷《美芹十论》,闻言只是淡笑,抬手指向窗外田中那方新碑,语若清泉:“你听——风过艾布,如百姓在读。”
周守拙怔住。
果然,风穿碑隙,拂过尚带余温的泥土,簌簌作响,竟似无数人在低语,一句句,一声声,皆从田埂上传来。
他忽然明白:这一封辞表,早已不在纸上,而在人心之间。
而在临安宫阙深处,孝宗独坐便殿,烛火摇曳。
三道血墨疏文摊于案上,他以指尖缓缓抚过那一道道渗入纸背的暗痕,忽觉其纹理如根须蔓延,深入肌理。
良久,他低叹:“此非邀名,是割心以献……朕若再压,岂非负天下忠魂?”
风起于蔡州之野,终将动于九重宫阙。
而在那田头碑侧,辛弃疾伫立良久,忽转身对范如玉道:“明日启程。”
她不问何往,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夜色再度合拢,星光洒落碑顶,仿佛天地也为之默许。
远处山影如剑,静伏于地平线之上,似待主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