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松影屏息凝神,仿佛听见远处传来沉闷鼓角,一声接一声,自心深处响起,又似来自百里之外的战场回音。
就在此时,驿马嘶鸣破雾而来。
尘土飞扬中,一名信使滚鞍下马,呈上蔡州急函——钱算盘亲笔所书,墨迹犹润:
“史相遣吏二人,假巡水利之名,实欲掘‘归田碑’基,查是否藏兵符密诏。百姓围而不散,泣诉辛公遗泽。然吏持敕令,势难强阻。盼公示下。”
范如玉接过信笺,眉间微蹙。
她转身望向堂中,辛弃疾正坐于桑树之下,闭目抚膝,似已入定。
檐下雨珠滴落,敲在石臼上,声声如鼓点,应和着他呼吸的节奏。
良久,他睁眼,只道:“取桑枝一段,竹筒一只,封新米三粒,命陆砚孙送返。”
众人不解,唯有范如玉会意,亲自剪下桑枝最嫩一节,与竹筒同置于案。
童子陆砚孙捧米而来,双手微颤。
辛弃疾亲自将三粒米纳入筒中,封口以桑皮,系绳以旧麻——皆是他昔日军中所用之物。
“送去。”他轻声道,“不必多言。”
三日后,蔡州城外共济渠畔,奇迹渐生。
百姓闻说“辛公寄米”,争相取米炊饭,供于归田碑前。
老妪蒸饭祭碑,孩童捧粥跪拜,炊烟袅袅,昼夜不绝。
更有人夜梦金戈铁马,横渡黄河,醒来泪湿枕席,自称得辛公托梦,誓守中原故土。
当史相所遣吏员再至,欲掘碑基查验,只见碑前人山人海,香火如昼。
一老农执犁拦道:“此碑镇水脉、安民心,若敢动它,便是与天下百姓为敌!”吏员四顾惶然,终不敢下手,仓皇而退。
是夜,月隐云后,万籁俱寂。
辛弃疾独坐桑下,掌心血契忽泛涟漪,如投石入湖,一圈圈荡开。
他闭目感应——百里外,钱算盘正跪于渠碑之侧,将一粒米嵌入石缝,低声如誓:
“根在,渠不涸。公去,道不亡。”
血脉共鸣,天地同震。
忽而东南风起,林间传来细微铮鸣,似琴弦轻拨,又似断刃出鞘。
范如玉推门而出,只见火塘边影影绰绰,一人负琴而立,衣袂染霜,眉目隐于暗处。
他抬头望桑,见新叶初展,嫩绿如血滴。
良久,忽抬手,拔下一缕琴弦,掷入火中。
火焰腾起刹那,竟传出断续军号之声,悲壮苍凉,直透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