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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身后千人影影绰绰,或执锄犁,或捧药箱,或持账册、布巾、渔网,皆是乡野百姓模样,面容沉静,目光如炬。
有人曾得辛公减免赋税,有人蒙其亲诊疗疾,有人因他断案昭雪冤狱……他们无声伫立,却似山岳压境,气势贯通天地。
画至末处,烟雾缭绕间,“元嘉”二字浮于空中,与碑文交相辉映,仿佛岁月倒流,旧志重燃。
忽而烛火摇曳,无风自动,火焰骤然一分而三,各呈青、赤、白三色,悬于半空不动。
每簇火中,皆浮现出四个古篆大字——民之所向。
顾丹青浑身剧震,冷汗透衣。
他猛地掷笔于地,笔杆断裂,墨汁四溅,可那三字仍在火中流转不灭,宛若天启。
“此非画……”他喃喃低语,声音颤抖如秋叶,“此乃录天命也。”
良久,他起身取来素琴匣,将残卷层层包裹,藏于其中,并以朱砂题封:“此景不可呈君,唯可传世。”随即闭目静坐,似在聆听某种遥远的回响——那是大地深处的脚步声,是万民心音汇成的潮涌,是他毕生执笔绘政教礼法之后,第一次听见了真正的“史意”。
同一时刻,婺州官邸内,崔文谦孤坐书房,烛光昏黄。
案头密折草稿已拟半篇:“臣闻碑侧异火,虽奇而不正,不可因惑乱法度。圣朝以礼治天下,岂容匹夫遗言化为神谕?”他执笔欲续,忽觉灯焰轻跳,随即一分为三,赫然映出那四字——民之所向。
他猛抬头,以为眼花,揉目再看,字仍悬于火心,清晰如刻。
“幻术!妖火!”他怒喝一声,挥手欲扑灭烛火,岂料三焰不熄反炽,光芒转盛,竟将四字投于墙壁、梁柱、乃至他身前奏折之上,无所不在。
他掩面欲避,可闭目之际,那四字竟浮现于黑暗之中,随呼吸起伏,如烙印入魂。
终于,他双膝一软,跌坐于椅,手中狼毫坠地,发出清脆一响。
“我守礼法三十年……”他低声哽咽,声音破碎,“读经论道,修史撰疏,自谓不负圣贤之教……今日方知——礼生于民,非生于君;法立于信,非立于诏。”
泪落如雨,滴在未写完的密折上,墨迹晕染开来,将“不可废法”四字模糊成一片苍茫。
窗外,夜风不起,而共济渠畔石碑之侧,苔痕悄然延伸,沿着碑文最后一个“向”字的末笔,缓缓勾出一点圆润墨绿,宛如一滴迟来的泪,落在大地无声处。
第五日清晨,崔文谦整衣冠,束玉带,亲赴碑前,欲行“正名之礼”。
百姓默立田埂,不言不动。
他立于碑前,高声宣读圣谕:“奉天承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