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濠州陈砚耕。”他轻声道,“临终前被人塞进麻袋沉江,口中仍喃喃‘莫负春耕’。他说他在家乡还有两亩秧田未插,怕老母无人奉养……如今见后人耕田,教子识字,魂便安了。”
风忽起,吹动碑侧一方布幡。
范如玉已命人召集七十三户遗属妇人,取当年烈士家书残片——或半页信纸,或几行墨迹,皆以细丝红线精心绣于七方素布之上,悬于碑侧随风轻扬。
孩童每日清晨列队诵读:
“爹在远方画山河,娘在家前种春禾;
风吹幡动字如语,夜夜护我入梦多。”
童声清越,如露滴松林。
每当诵至此处,井水便微微漾起,似有无形之手轻抚水面,又似亡魂颔首倾听。
辛元嘉立于碑前,望着那七方布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忽然觉得掌心旧伤再度发烫——但这一次,不是疼痛,而是血脉共鸣般的温热,仿佛天地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终于接续上了断裂三十年的两端。
远处官道尘烟微起,一名小吏模样的人影独自走来,衣衫朴素,背负竹箧,步履沉重却坚定。
他望了一眼北固亭方向,低首喃喃:“若世间真有不忘之人,那我亦当寻一个‘记得’的角落。”
他的名字尚未出口,身影已隐入晨雾之中。
第393章 月下星火照归途
夜色如墨,沉沉铺展于大湖之上。
井畔古木参天,枝影横斜,唯余一弯素月倒映井心,清辉洒落,水波不兴。
辛元嘉独坐石栏,袍角沾露,眉宇间凝着白日未散的思绪。
他手中仍握着那册残卷,纸页焦黄,边角尽毁,唯有“图已交御,人可释”五字如刀刻斧凿,直入人心。
江问碑来时,脚步极轻,却惊起林间宿鸟一声短啼。
他将竹箧置于井栏,躬身道:“在州府旧档库最深处,压于朽梁之下,寻得此册。”声音低哑,似怕惊扰了什么。
他不敢多言,只退后三步,垂首而立。
辛元嘉缓缓展开残页,指尖抚过那半行烧焦的供词,又停驻于“留中不发”四字之上。
朱批深陷纸背,笔力千钧——那是帝王的手迹,是知情却沉默的印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闭目良久,呼吸微滞,仿佛听见当年宫墙之内,奏对之际那一声无声的叹息。
不是无人知,是不敢知。
这七个字在他心头滚过,如雷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