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孝宗曾有意翻案,也曾动容于南归七志士血书明志、密图北献之举。
可主和派盘踞中枢,金使频催,国策维稳为先。
一纸朱批,既保全忠魂名节,又免朝堂震荡,于是真相便被深埋于禁中,连史官亦不得录。
辛元嘉指尖微颤,非因悲愤,而是彻悟后的寒凉。
原来世间最痛者,并非不知,而是明知其冤,却不得不任其沉沦。
风忽止,井面如镜。
忽然,月影微漾,一道幽光自井底升起,继而七点,如星火破冥。
它们缓缓上浮,穿水而出,竟不熄灭,反而愈发明亮,腾空而起,划出七道流光,分向东南西北各州而去——濠州、泗州、楚州、扬州、滁州、庐州、和州,皆当年七志士故里所在。
辛元嘉仰首凝望,目光追随着那七道流星,直至消隐于天际尽头。
他唇间轻语,几不可闻:“从此,不必再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七州村落静谧无声。
七位白发老妪同于梦中见子归来,身穿旧袍,面容安详,跪拜堂前,含泪道:“儿已安,勿念。”语毕,身影淡去,唯余一缕清香绕梁不散。
翌晨醒来,各家灶台残饭未动,可碗中皆多出一粒新米,晶莹饱满,非本地所产,似从远方而来,又似凭空而生。
天地有感,鬼神共鉴。
辛元嘉仍坐于井畔,直至东方既白。
范如玉悄然走近,手中捧着一只陶罐,内盛北固亭祭火余烬之油,黑中泛赤,隐隐尚有温热。
“你又要点灯?”她问,声音轻如叶落。
他点头,却不接油罐,只从怀中取出一页残纸——《七忠录》仅存之片,字迹斑驳,录有七人临终绝笔。
他将其细细搓成灯芯,动作虔诚如奉圭臬。
范如玉默然注油,点燃。
灯火初燃,焰色青红交错,不照四野,却映人心。
火苗微微跳动,仿佛承载着某种未尽之诺,某种即将启程的召唤。
远处山道上,一人负剑缓行,衣袂染霜,正是林照影。
他驻足回首,望向大湖方向,似有所觉。
而辛元嘉望着那盏小灯,眸光深邃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