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带着异域口音的脚步声和铁甲摩擦声,取代了往日宫娥内侍轻柔的步履和环佩叮咚,成为了未央宫新的主旋律。五百名吕光麾下最精锐的凉州义从胡卒,在吕宝的率领下,以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和戒备的姿态,接管了宫禁各处的关键岗哨。
这些胡卒身材高大魁梧,面容粗犷,大多高鼻深目,发色瞳色与关中汉儿迥异。他们披着西域风格的镶铁皮甲,腰间佩着弯刀或战斧,眼神锐利而冷漠,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悍野之气和对外界的疏离感。他们沉默地伫立在宫门、廊下、殿前,如同冰冷的雕像,将原本庄严肃穆的宫苑,瞬间变成了一座弥漫着异样紧张气氛的军营。
原有的宫廷侍卫被毫不客气地挤到次要位置或干脆替换,他们面带屈辱和愤怒,却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客军”反客为主。宫内的宦官宫女更是吓得噤若寒蝉,走路都低着头,贴着墙根,生怕引起这些凶神恶煞的胡卒注意。
权力的转移,以一种无声却无比清晰的方式,在宫墙之内悄然完成。
宣室殿内,气氛依旧凝滞。苻坚依旧坐在御座之上,闭目假寐,仿佛对外界的变化毫无所觉。毛当颤巍巍地侍立一旁,老脸上满是忧惧。殿内多了四名按刀而立的凉州胡卒,分列左右,如同监守。他们的存在,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吕光并未离去。他就在殿内一侧临时设下的案几后坐着,自有人送来酒食。他看似悠闲地自斟自饮,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御座上的苻坚,鹰隼般的眼眸深处,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在评估,在等待,在享受这种将至高权力逐渐纳入掌控的过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是窦冲回来了。他甲胄上又添了新血,脸色铁青,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大步流星闯入殿内,甚至没有看吕光一眼,直接对苻坚抱拳,声音因愤怒和压抑而微微颤抖:
“陛下!北门缺口已暂时堵住!赵公洛那叛贼…被末将亲手斩了!但其引来的燕军攻势猛烈,我军伤亡…伤亡极大!若再无援兵,恐…恐夕不保矣!”
他的汇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和求救,目光灼灼地看向苻坚,又狠狠剐了一眼旁边安坐的吕光。
苻坚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窦冲,又转向吕光,语气听不出波澜:“大将军,你看…”
吕光放下酒杯,面露“凝重”之色,沉吟道:“窦将军辛苦。慕容冲困兽犹斗,确是悍勇。然我军新至,阵脚未稳,仓促投入巷战,恐反为所乘。不如这样,窦将军可再坚守片刻,本王…哦不,臣即刻传令城外大营,调遣三千弓弩手,于北门外列阵,以强弓硬弩覆盖城墙缺口及周边区域,压制燕军攻势,助窦将军守城。”
派弓弩手远程支援,而不是投入生力军进城近战肉搏。这看似帮忙,实则依旧是在保存自身实力,避免消耗,同时将战事局限在长安城墙一线,任由城内守军继续流血。
窦冲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无法反驳。别人是来“援救”的,肯提供远程火力支援,已是“仁至义尽”,难道还能强求别人的嫡系部队进城替你填人命?
苻坚深深看了吕光一眼,点了点头:“便依大将军之言。窦冲,去部署吧,依托大将军弓弩支援,务必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