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脸色想必很难看。老陈一看我的样子,就明白了大半,他没多问,只是加快了手头的活计,中午便借口买材料,匆匆离开了。下午他回来时,带回了一个人。
那是个干瘦的老道士,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背微微佝偻,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看人时带着一种穿透般的锐利。他进院后,对正在修缮的房屋视若无睹,目光径直落向了槐树下那块青石板。只一眼,他的脚步就顿住了,清亮的眼睛里骤然闪过极大的惊骇,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仿佛那石板是烧红的烙铁。老陈赶紧扶住他。道士猛地甩开老陈的手,颤巍巍地指着我,声音又尖又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压……压棺石!这、这是压棺石!谁……谁让你们挖出来的?!造孽!真是造孽啊!”
我被他剧烈的反应吓住了,急忙上前:“道长,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翻修院子,无意中挖出来的。”
“无意?无意?!”道士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这是能无意挖的东西吗?!这是镇着‘地怨’的压棺石啊!‘怨’不通‘冤’,不是一个人的冤屈,是这块地、这片土、不知多少年月、不知多少枉死惨死之人的怨气郁结!聚而不散,沉入地底,成了形煞!这石头上的咒文,是极高明的封印,硬生生把那快要成形的‘东西’给压住了,把它钉死在这最深的地底!”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块石板,仿佛那下面随时会冲出恶魔:“石在,封印在。石移,地怨出!你们……你们这是自己把阎王爷的门给撬开了啊!”
我如坠冰窟,浑身发冷:“那……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再把它埋回去!埋回原来的地方,行不行?”
道士惨然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透着绝望:“埋回去?没用了!封印已经被惊动,被破了口子。那下面的‘东西’……已经醒了。我听见了,你们也都听见了,是不是?夜里,子时,刮擦声……”
我和老陈,还有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工人们,全都面色大变。
“那是在往上爬啊!”道士几乎要哭出来,“一天爬一点,指甲抠着土,抠着石头缝……等它彻底爬出来……这宅子,这附近,怕是……鸡犬不留。”
“道长,您法力高深,求您想想办法,再做一场法事,把它镇回去!花多少钱都行!”我抓住道士的袖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道士挣脱我的手,连连摆手,脚步不住后退,像是要离那石板越远越好:“没办法,没办法了!这是死封!一旦惊动,再无挽回!这东西不是寻常鬼物,它是地下的‘怨’,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专噬活人生气。我……我这微末道行,沾上一点就是死路一条!你们……你们自求多福吧!趁早离开这宅子,越远越好!”
说完,他竟是不再理会我们的呼喊和挽留,转身就跟踉跄跄地往院外跑,道袍下摆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也毫不停留,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转眼就消失在门外,不见踪影。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工人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恐惧。老陈脸色铁青,看着我,哑声道:“东家……”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走吧,放弃这宅子,逃命去吧。可这是祖宅,是父亲临终的念叨,是我投入了所有积蓄和心血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一种混合着不甘、愤怒和更深恐惧的情绪攫住了我——我能逃到哪里去?那道士说得明白,是“地怨”,是这块地的怨气。我挖出了它,我惊动了它,它能放过我?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那夜夜的刮擦声,已经成了我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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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看向槐树下那沉默的青石板。午后的阳光斜照过来,却照不透它周围的阴郁。那些扭曲的咒文,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封印,更像是一种恶毒的嘲讽。
“今晚,”我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今晚大家留下,多算三倍工钱。准备撬棍、镐头、绳子,把屋里的灯都接出来,挂在树上,照得亮亮的。我倒要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老陈和工人们都惊呆了。老陈急道:“东家!道士的话不能不信啊!那声音……那声音一天比一天近!”
“就是因为它一天比一天近!”我低吼道,眼睛发红,“等着它爬出来把我们全弄死吗?横竖都是死,不如先下手!把石板撬开,看看底下到底是他妈的什么玩意儿!是鬼是怪,老子也要亲眼见见!”
恐惧到了极致,会变成一种疯狂的勇气。或许,我只是受不了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等待和折磨了。工人们被我的情绪和重赏感染,或者说,他们也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与其夜夜听着那抓挠声等死,不如搏一把。恐惧依旧在,但被一种更激烈的情绪暂时压了下去。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院子里灯火通明。从屋里临时拉出来的几盏大功率灯泡,挂在槐树杈上、屋檐下,把院子中央照得亮如白昼,连地上砖缝里的杂草都清晰可见。但这光亮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无法驱散槐树下那块青石板周围的浓重阴影。石板依旧沉默地靠着树干,咒文在强光下反而更显诡异,线条仿佛在微微蠕动。
我们六七个人,围在石板不远处。手里紧握着撬棍、铁镐,还有两把从镇上临时买来的旧斧头。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夜风吹过灯泡发出的轻微嗡响。时间一点点过去,越来越接近子时。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也能感觉到旁边工人身上传来的轻微颤抖。
“咯……吱……”
来了!
声音准时在子夜响起。这一次,无比清晰,无比接近!仿佛就在石板的正下方,仅仅隔着那半尺厚的石头,甚至……就在我们脚底下的土层里!那指甲刮擦硬物的声音,缓慢,刺耳,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执着和……兴奋。它不再掩饰,不再试探,就那么一下,又一下,坚定地刮挠着,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刮在我们的骨头上。
“嚓……啦……嚓啦……”
声音在增强,在逼近。我甚至能“听”出那动作的轨迹,从深处而来,向上,再向上,离地面越来越近。脚下的土地,似乎都随着那刮擦声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工人们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后退,牙齿咯咯打颤。
“就是现在!”我嘶吼一声,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第一个冲了上去,手里的撬棍狠狠插进石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那东西就要破土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