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丹师离去时,腰杆挺直了许多。
这一幕,被后面排队的人看在眼里。疑虑和观望,开始转为信任和期待。
接下来一整天,凌煅接待了超过三百位丹师。问题五花八门——有丹方改良的,有材料替代的,有控火技巧的,甚至有人拿着祖传的“废丹”来请教如何变废为宝。
凌煅来者不拒,每一个问题都认真解答。遇到疑难处,他会召集苏药瑶等人共同讨论,甚至当场演示。丹心苑的地火室全天开放,炼丹的火焰和药香就没有断过。
到了傍晚,三位薪火会员累得几乎虚脱,但眼睛却亮得吓人——这一天,他们见证了太多丹师从迷茫到豁然开朗的转变,见证了新丹道的理念如何一点点深入人心。
而更让他们震撼的是凌煅。
这个年轻人,从清晨到日暮,解答了三百多个问题,演示了十七次炼丹,中间只喝过三杯灵茶。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那不是疲惫,而是……某种境界的突破。
当最后一位丹师满意离去时,已是月上中天。
苏药瑶为凌煅递上温养丹药,忍不住道:“你今日消耗太大了。净世炎的反噬还没完全恢复,又这样拼命……”
“值得。”凌煅服下丹药,闭目调息片刻,才缓缓道,“你看见了吗?那些丹师离开时的眼神——那不是感激,是希望。他们看到了新的可能,看到了自己也能在丹道上走得更远的希望。”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星空:“丹道不该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应该属于每一个愿意钻研的人,无论出身,无论资源。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打开那扇门。”
青玄散人捻须感叹:“林长老今日所为,胜过千场论法。人心所向,大势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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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危机也在酝酿。”石猛从门外走进来,脸色凝重,“老石今日在城里转了一圈,听到些风声——有些世家和宗门,对新丹道的崛起很不满。他们怕自己的垄断地位被动摇,怕那些珍稀丹方贬值。”
“意料之中。”凌煅并不意外,“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更难。丹盟内部,恐怕也有类似的声音。”
他看向青玄散人:“道长,天机阁那边可有消息?”
青玄散人点头:“司徒影执事傍晚传来密讯——丹盟七堂中,刑堂、外务堂明确支持革新,器堂、草木堂中立,而丹药堂、传承堂、戒律堂……态度暧昧。”
“丹药堂管丹方库,传承堂管典籍传承,戒律堂管规矩执行。”凌煅眼神微冷,“这三个堂口,是丹盟最核心的权力部门。他们态度暧昧,意味着明日的盟主推选,不会顺利。”
“要不要请冰魄前辈坐镇?”苏药瑶问。
“冰魄前辈在百草谷坐镇大局,不能轻易离开。”凌煅摇头,“而且这是丹盟内部事务,外人过度干预反而落人口实。”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天丹城主峰:
“明日,他们会出招。而我们……得接住。”
正说着,苑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石猛立刻提斧冲出,片刻后带回一个人——是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修士,看服饰是丹盟的低阶执事。
“林……林谷主……”年轻执事挣扎着掏出一枚染血的玉简,“这是……丹药堂副堂主让我偷偷送来的……他们……他们要在明日推选时……”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苏药瑶连忙施救。凌煅接过玉简,神识探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玉简里是明日盟主推选的详细计划——丹药堂、传承堂、戒律堂三堂已经暗中串联,准备推举传承堂长老“古河真人”为新盟主。此人是古法派极端保守势力的代表,曾公开宣称“丹道唯古,创新皆邪”。
更狠的是,他们还准备在推选现场,以“新丹道理论基础薄弱,恐动摇丹道根基”为由,提出一项动议:要求新火谷所有丹方和理论,必须经过丹盟“三堂联席审查”,确认无害后方可推广。
审查期限——未定。
这等于给新丹道套上了紧箍咒,想什么时候收紧,就什么时候收紧。
“好手段。”青玄散人看完玉简,倒吸一口凉气,“若此议通过,新丹道将处处受制,寸步难行。”
“不止。”凌煅指着玉简最后一段,“他们还准备了‘证人’——十七位‘因尝试新丹法而走火入魔’的丹师,明日会当场控诉新丹道害人。”
“污蔑!”石猛怒道。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舆论。”凌煅冷静分析,“明日推选,天下瞩目。若在那种场合爆出‘新丹道害人’的指控,哪怕事后证明是污蔑,新丹道的声誉也会遭受重创。”
他看向昏迷的年轻执事:“这位道友冒死送信,我们不能辜负。”
“你有什么计划?”苏药瑶问。
凌煅沉思片刻,眼中闪过锐光:
“他们想玩舆论战,我们就陪他们玩。不过……玩法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他快速分配任务:
“青玄道长,你立刻联系天机阁暗线,我要古河真人、以及那三位堂主过去五十年的所有‘黑料’——贪污、渎职、打压异己,什么都行。天亮之前,必须送到。”
“石猛,你去城南贫民窟,找那些真正被丹盟高价丹药坑害过的散修和凡人。告诉他们,明日论法广场,有仇报仇,有冤申冤。”
“药瑶,你连夜炼制一批‘真言丹’——不用太强,能让人在情绪激动时口吐真言即可。明日,我们给那十七位‘证人’……加点料。”
三人领命而去。
凌煅独坐厅中,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伙伴,有理念,有千千万万渴望改变的丹师作为后盾。
更重要的是——他有必须守护的东西。
怀中残炉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凌煅轻抚炉身,低语:
“老伙计,明天……我们一起,给那些老古董上一课。”
“告诉他们——”
“时代,变了。”
第三节
卯时初刻,天丹城还在晨雾中沉睡,论法广场已灯火通明。
今日的场面比昨日更加盛大——不仅是各宗门代表、丹盟弟子,连许多原本只在外围观望的中小势力、散修,都挤进了广场。所有人都预感到,今日将决定中州丹道未来百年的走向。
玉台上,六张长老椅呈半圆形排开。正中空着的主位前,横放着那柄青铜断剑“丹心剑”。
古河真人坐在左首第一席。这位传承堂长老年约六旬,面容古板,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身穿深紫丹袍,袍上绣着七十二种上古灵植图案——那是丹盟传承长老的标志,象征着对丹道古法的绝对忠诚。
小主,
坐在他下首的是丹药堂长老“药尘子”,一个面白微胖的中年人,总眯着眼睛,仿佛永远在盘算着什么。再往下是戒律堂长老“铁面”,人如其名,整张脸如同铁铸,毫无表情。
对面三席,坐着刑堂、外务堂、草木堂的三位长老。他们神色各异——刑堂长老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外务堂长老面带职业微笑,草木堂长老则低头把玩着一片翠绿的叶子,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台下,十万双眼睛聚焦玉台。
“铛——”
辰时钟鸣。
古河真人缓缓起身,走到台前。他没有碰丹心剑,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诏书——那是丹盟初代盟主留下的“盟主推选令”。
“诸位同道。”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压,“依照盟规,今日由老夫主持新盟主推选。推选流程有三:第一,七堂长老提名候选;第二,百位核心长老投票;第三,丹心剑认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然,在推选之前,有一事需先行议决——此事关乎丹道根基,关乎天下修士安危。”
来了。
凌煅坐在台下前排的观礼席,心中冷笑。古河真人果然按玉简中的计划,准备先发制人。
果然,古河真人展开第二卷诏书:
“昨夜,丹药堂、传承堂、戒律堂联合提出动议:鉴于‘噬疑’新丹道理念尚不成熟,理论基础薄弱,恐有动摇丹道根基之虞。故提请——凡新火谷所创丹方、所研理论,须经丹盟三堂联席审查,确认无害后方可推广。”
他抬眼看向凌煅所在的方向:“林谷主,可有异议?”
全场目光瞬间汇聚。
凌煅缓缓起身。他没有上台,而是站在原地,声音清晰传遍广场:
“有。”
一个字,干脆利落。
古河真人眉头微皱:“林谷主,此议是为天下修士安危计。丹道传承万年,岂能任由未经验证之法随意流传?若有差池,谁来负责?”
“我来负责。”凌煅踏前一步,“新火谷所出每一张丹方、每一篇理论,都经过反复验证、数据公开。若有问题,我林凡以命相抵。”
“好大的口气!”药尘子冷笑起身,“林谷主,你可知昨日‘答疑堂’传出多少荒唐言论?竟有丹师妄图以厨余垃圾炼丹!此等邪说若不加以约束,必将贻害无穷!”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凌煅却不慌不忙:“请问药堂主——何为荒唐?何为邪说?”
他转向台下,朗声道:“三百年前,当第一代丹师尝试将妖兽内丹入药时,是否也曾被斥为‘荒唐’?五百年前,当有人提出以地火替代丹火时,是否也曾被骂为‘邪说’?”
“丹道从诞生之日起,就在不断突破所谓‘常理’。若只因未曾见过、未曾试过,便断言是荒唐邪说——”他看向药尘子,“那与坐井观天,有何区别?”
药尘子脸色涨红,正要反驳,古河真人抬手制止。
“林谷主所言,不无道理。”古河真人出乎意料地缓和了语气,“但谨慎总无大错。这样吧——审查之事,可由新火谷与三堂共同组建‘联合审查司’,各出五人。审查标准、流程,皆由双方共议。如何?”
听起来很公平。
但凌煅知道,这只是陷阱的第二步——一旦同意,对方就会在审查标准、流程上做文章,用无尽的规定和手续将新丹道拖死。
“不必。”凌煅直接拒绝,“新丹道的标准,应该由实践来检验,由使用者来评判。而不是由几个从未接触过新理念的老者,在书房里闭门造车。”
他转身面向台下:“昨日丹心苑答疑,共接待三百二十七位丹师,解决疑难四百零九项。所有问答记录、炼丹数据,已全部公开,刻录于这枚‘传法玉璧’之中——”
抬手一挥,一面三丈高的玉璧在广场中央升起。玉璧表面流光溢彩,昨日所有问答、演示的画面、数据,都清晰可查。更惊人的是,玉璧右下角有个不断跳动的数字——那是通过远程水镜术观看答疑的修士人数,已突破三万!
“诸位可自行查验。”凌煅朗声道,“若有任何一处数据造假,任何一条理论谬误,我林凡立刻解散新火谷,永不再提丹道!”
这份底气,震住了全场。
古河真人眼神一冷,知道第一招已失效。他给铁面长老使了个眼色。
铁面长老缓缓起身。他没有看凌煅,而是面向台下某个方向:
“带证人。”
人群分开,十七名形容憔悴、气息紊乱的丹师走上玉台。他们大多年纪不大,眼中却满是痛苦和绝望。
“这十七位道友,皆因轻信‘新丹道’邪说,尝试以废料炼丹、胡乱改造丹方,导致丹火反噬、修为倒退,甚至有人道基损毁。”铁面长老的声音冰冷如铁,“林谷主,你可认得他们?”
凌煅仔细看去——这十七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其中几人身上的伤势,明显是旧伤,绝非近日所致。
小主,
“不认得。”他坦然道,“但若真因新丹道受损,新火谷愿负责救治,并十倍赔偿。”
“救治?赔偿?”一个年轻丹师忽然激动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我的金丹碎了!碎了啊!这辈子再也不能炼丹了!你拿什么赔?!”
哭声凄厉,在场许多丹师感同身受,看向凌煅的眼神开始变得不善。
古河真人叹息:“林谷主,听见了吗?这就是放任新理论随意流传的恶果。这些年轻人本有光明未来,却因一时轻信……”
“等等。”凌煅打断他,走到那个年轻丹师面前,蹲下身,“道友,你说金丹碎了,可否让我一观?”
年轻丹师眼神躲闪:“你……你想干什么?”
“只是想确认伤势。”凌煅温声道,“若真是新丹道所致,我必倾尽所能救治。新火谷虽小,但六阶‘续脉丹’还是拿得出来的。”
续脉丹!那可是能修复金丹裂纹的珍贵丹药!
年轻丹师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被恐惧取代:“不……不用你看!你就是想毁灭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