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云山初入眼

红头册 于嘉诚 1618 字 7个月前

残阳如血,将崎岖山道旁嶙峋的怪石染上一层凄艳的红。林闻轩坐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驽马背上,随着车辆的颠簸,身体微微摇晃。他撩起青布车帘,举目望去,心头那点因“初入官场”而残存的微末热忱,正被眼前这片穷山恶水一点点蚕食殆尽。

这就是云山县?

触目所及,是连绵不绝的、仿佛被天斧劈砍过的荒山。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官道坑洼不平,车辙深陷,显然久未修缮。路旁的田地大多荒芜,仅有的几块秧苗也蔫蔫地耷拉着,毫无生气。远处山腰间,隐约可见几处低矮破败的茅草屋,像贴在苍黄画卷上的几块补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尘土、腐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贫瘠气息。

“大人,前头就是云山县界碑了。”赶车的老仆福伯声音沙哑,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

林闻轩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界碑,落在更远处那片笼罩在暮霭中的、依山而建的县城轮廓上。城墙低矮,墙体斑驳,几处垛口已然坍塌,像老人豁了的牙。这就是他仕途的起点,一个被吏部同僚私下称为“鸟不拉屎”的丙下之县。

一阵山风卷着沙尘扑来,林闻轩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官袍的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那里面是一纸轻飘飘的吏部文书,却决定了他沉甸甸的未来。

“福伯,加快些,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是,大人。”福伯扬鞭,在空中打了个空响,瘦马吃力地加快了步子。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林闻轩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一个月前,吏部签押房外那短暂而屈辱的一幕。

“云山县?”他当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同科进士,背景深厚者早已得了富庶地区的实缺,次一等的也能留在京中观政,最不济也是个中县县令。而这云山县,不仅地处偏远,更是有名的“冲、繁、疲、难”四字俱全的恶缺。

那位面无表情的吏部主事,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林进士,可知足吧。如今哪个缺份不紧俏?云山虽偏,总归是个正印官。多少人还在候缺,等着呢。”那语气中的轻慢与暗示,如同冰冷的针,刺得他体无完肤。他张了张嘴,想争辩几句自己殿试的名次,想说说胸中的抱负,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默默接过了那纸文书。他身后,还有等着看笑话的同科,还有那些需要金银打点才能通融的胥吏……

无钱无势,便是原罪。

“嗬——!”

一声尖锐的鸣镝骤然划破山间的寂静,将林闻轩从回忆中惊醒。

“吁——!”福伯猛地勒住缰绳,瘦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只见前方山路转弯处,猛地窜出十数条人影,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却拿着明晃晃的柴刀、锄头,甚至还有削尖的竹竿。他们眼神浑浊,却闪烁着饿狼般的凶光,瞬间便将马车团团围住。

“官……官老爷……”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留……留下买路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