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慢慢转过身。
脸模糊不清,五官像没画完的草图,只有一双眼睛很清楚——那是刘斌的眼睛,却装着不属于他的悲伤和愤怒。
“你不记得了?”那声音带着哀求,“三年前,你在这里写下第一句诗。你说你要结束这一切。你说你要烧掉所有的墨冢。可你逃了。”
刘斌瞳孔一缩。
记忆涌上来。
三年前,他也站在这里。那时他是个年轻的抄经人,奉命来找一本叫《葬诗录》的书。他在尽头遇到一个老人,知道了真相:所谓的“诗骸道”,是一个古老时代疯诗人建的。他们用自己的魂炼墨,用百姓的痛苦做纸,写永生的诗,想成神。失败后,魂不散,变成“诗魇”,藏在文字里,引诱后来的人成为祭品。
他曾发誓要烧掉一切。
可当他真正看到那座由白骨堆成、墨汁浇灌的祭坛时,他害怕了。
他逃了。
就在那一刻,他的灵魂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这里,成了守门人;另一半带着记忆离开,成了现在的刘斌。
眼前这个人,就是他丢掉的那一半。
“我没有逃。”刘斌咬牙,“我只是……需要帮手。”
“你骗自己。”那身影冷笑,“你以为带人回来就能赎罪?可你带来的,全是将死之人。”
刘斌猛地回头。
林三、赵七、苏兰、陈默、沈九……每个人的脸上都有青灰色,嘴角有细小的裂纹,像是皮肤下藏着要冒出来的字。
他们……早就不是正常人了。
他们是“载文体”,被选中承载残诗的人,活在生死之间,只为走到这里,完成最后的献祭。
“你们……”刘斌声音发抖。
陈默苦笑:“我们知道活不久了。所以才跟你来。要么死在路上,要么死在终点。至少……能做点事。”
沈九咳出一口血,血里浮着半个字。
赵七咧嘴一笑:“反正债太多,不如赌一把大的。”
苏兰冷冷道:“别废话了。既然来了,就把这事了结。”
刘斌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不再犹豫。
他举起黑铁笔,不是指向幻影,而是划向自己胸口。
血流出来,他用血当墨,在空中写下四个大字:
“断章弃名。”
这是禁术,意味着主动放弃一切和“诗”有关的身份、记忆、因果。一旦用了,这个人就不被文字世界承认,既不是诗人,也不是读者,彻底变成“无字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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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幻影发出一声尖叫,身体扭曲变形,好像被反噬。
整座洞穴剧烈震动。
墙上的字纷纷掉落,落地化成灰。地面裂开,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墨池,池里漂着无数烧剩的稿子,每一首都曾杀死过一个人。
刘斌踉跄几步,冲向祭坛中心。
那里有个圆形石台,中间凹下去,正好能插一支笔。
他把黑铁笔插了进去。
“我不是诗人。”他低声说,“我不属于你们。”
石台开始下沉,整个结构崩塌。远处传来无数惨叫,那是诗魇死前的最后哀嚎。
“跑!”他对剩下五人喊。
可没人动。
林三站在原地,刀断了,红布烧光了。
赵七箭筒空了,脸上浮现出诗句。
陈默抱着残本,纸一页页自己烧起来。
沈九坐在地上,琴碎成粉末。
苏兰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你说过,终点见。”
刘斌想冲回去,却被一股力量推出洞外。
轰隆——
整座山塌了,烟尘冲天。
他趴在崖边,看着诗骸道彻底沉入地下,再也看不见。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真实。
他摸了摸胸口,伤口已经结痂。黑铁笔不见了,那段记忆也一起埋了。
他站起来,走向远方。
身后,风吹起一片烧焦的纸,上面残留着半行字:
“……终有不诗人,敢焚天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