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信幕僚袁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怕惊扰了这死寂:“……刚得的确认,朝廷诏令,加封钱镠为淮南节度使。”
堂内瞬间落针可闻。
杨行密端着茶碗的手定在半空,碗沿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变得铁青的脸。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那缕水汽兀自扭曲、上升。
“哐当——”
茶碗终究没能送到嘴边,而是从他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在砖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和瓷片四溅开来。堂下侍立的卫士身形微动,却被杨行密抬手止住。
他没有看地上的狼藉,目光死死钉在袁袭脸上,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再说一遍?”
“钱镠,已兼领淮南节度使。”袁袭重复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一股寒意,比这江淮的冬天更刺骨的寒意,从杨行密的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年前浙西那场惨败的场景,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大将田頵被杀,四五万精锐,灰飞烟灭……那是他争霸江东的本钱,如今十去七八!庐州、舒州已落入钱镠之手,北门洞开。他现在手头这点兵力,一万余老兵带着四万训练不足一年的新卒,守成尚且吃力,如何能与携大胜之威、拥兵二十万的钱镠抗衡?
以前,他和钱镠是同僚,是竞争对手,互相撕咬,但总有转圜余地。可现在……
“上司……”杨行密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他成了我的上司……”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钱镠可以名正言顺地以节度使的身份,向他杨行密下达命令!调他离开扬州?分割他的地盘?甚至,召他前去觐见?去,就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不去,就是抗命不遵,钱镠立刻就能以“讨逆”之名,联合四方,堂而皇之地发兵来攻!
年前钱镠没有趁胜北上,他还暗自庆幸,以为是自己的急转弯和找替罪羊的策略起了作用。现在看来,何其可笑!钱镠哪里是放过了他,分明是找到了更狠、更绝的方式!这一纸诏书,比千军万马更可怕,它是一道枷锁,一条绞索,正缓缓套上他的脖颈。
“钱镠……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巨大的危机感让他几乎窒息。他仿佛已经看到,润州的兵锋即将借着这“大义”的名分,滚滚而来。而他,新败之后,兵微将寡,内忧未平,外患已至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