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乐河城上空,练兵场场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书房还亮着昏黄的烛火。铜制烛台燃着三支牛油蜡烛,火焰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将墙上悬挂的《江南舆图》映得忽明忽暗。周羽褪去紫色常服,换了身玄色劲装,正亲手给林文轩倒茶,青瓷茶盏碰撞发出轻响。
“今日众人散去时,文轩似有话未尽。” 周羽将茶盏推到军师面前,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此刻无外人,不妨直言。”
林文轩执扇起身,走到舆图前,扇柄轻轻点在标着 “乐河府” 的红点上:“世子目光如炬。白日议事只谈强军,却未言强军之后,我等立身何处。乐河隶属江南路,您看 ——” 扇面扫过舆图东南大片区域,“自朝廷南迁临安,江南路已成各方势力角斗场:秦相党羽盘踞镇江、常州,掌控漕运咽喉;平江府有张俊旧部割据,赋税自收自用;更有太湖盗匪与地方豪强勾结,官府政令不出城门。我等虽据乐河,却如困于蛛网,稍动便会触动各方神经。” 周羽眉头微蹙,指尖点在舆图上的太湖:“去年漕粮遭劫,便是太湖盗匪与常州官员勾结所为,只是彼时无力深究。”
“此乃江南路的死结。” 林文轩折扇轻摇,语气凝重,“江南富庶,各方皆欲分一杯羹。朝廷既需倚重秦相维持局面,又不敢得罪张俊等武将,只能放任豪强坐大。我等若想在江南路拓展根基,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周羽眼底明暗交错。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军师:“文轩既点出困局,想必已有破局之法。”
“破局之道,不在江南,而在西邻江西路。” 林文轩猛地将折扇指向舆图西侧,声音陡然提高,“世子且看这江西路版图 —— 北接江淮,南连岭南,东通浙闽,西达荆湖,乃东南腹地之枢纽。境内有隆兴府、袁州、瑞州、临江军四府军鼎立,赣江纵贯南北,既是粮道亦是商道,若能掌控此地,便可得‘进可攻、退可守’之势。”
周羽俯身细看舆图,指尖划过赣江流域:“我曾听闻江西路遭金人劫掠,民生凋敝,怎称得上枢纽?”
“正因凋敝,才是天赐良机。” 林文轩走到案前,展开一本泛黄的册页,那是斥候近日传回的情报,“如今江西路的局势,可用‘四分五裂’四字概括。金人完颜拔离速率两千屯田军占据江州,在城外筑堡屯粮,掠夺的良田不下万顷;吉州有‘红巾社’起义军,首领陈三枪聚众万余,打着‘均贫富’的旗号,实则劫掠州县;袁州土匪李飞虎占踞萍乡山道,控制湘赣商路,过往商户十有八九遭其洗劫;临江军虽有朝廷官员驻守,却只有三百老弱残兵,连护城河都快淤塞了。”
他顿了顿,扇柄在情报册上重重一敲:“更关键的是,朝廷在江西路已无实际掌控力。上月隆兴府知府弃城而逃,至今无人接任;临江军通判数次上书求援,朝廷只批复‘自行募兵御敌’。以我之见,不出三月,金人必攻隆兴府,红巾社与李飞虎也会趁机扩张,届时朝廷在江西的最后一点势力,只会被彻底清扫。”
周羽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目光愈发锐利:“朝廷若失江西,岂会坐视不管?”
“管不了,也无人愿管。” 林文轩冷笑一声,折扇指向临安方向,“如今朝廷国库空虚,兵力尽集于江淮防线,连韩世忠的部队都常缺粮饷,怎有余力驰援江西?再者,江西路已成烂摊子 —— 要兵没兵,要粮没粮,还要直面金人与义军的双重威胁。这种‘苦差’,秦相的人避之不及,张俊等武将更是不屑一顾。”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但对我等而言,这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安抚使可任用武将,世子既有抗金履历,又刚练骑兵、扩军备,正合朝廷‘以地方之力守地方’的心思。只需上表自请,朝廷必然顺水推舟,将江西路安抚使的头衔给您。”
“仅凭一个头衔,便能平定江西?” 周羽指尖在案上轻叩,“文轩当知,空头衔无济于事。”
“自然不止头衔。” 林文轩走到舆图前,用扇柄勾勒出战略路线,“其一,借朝廷名分收民心。江西百姓久遭战乱,对朝廷尚有期盼。世子以安抚使身份入赣,先出榜安民,承诺轻徭薄赋,再开仓放粮,可先从乐河调拨五千石应急,必能得百姓拥戴。当年辛弃疾南归后,仅凭‘忠义’二字便能号召万人,便是此理。”
他顿了顿,扇柄指向江州:“其二,分而治之破强敌。金人完颜拔离速虽勇,却孤军深入,补给全靠劫掠。我军可先以骑兵袭扰其粮道,再用李岩改良的骑枪火器挫其锐气 —— 三百骑兵配五十具短管骑枪,足以破其屯田军堡垒。红巾社本是百姓出身,陈三枪虽有野心,但其部下多为饥民,可派说客许以土地,收编大半;至于李飞虎的土匪,不过乌合之众,一冲便可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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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羽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与林文轩并肩而立,指尖点在袁州:“袁州、瑞州这些州府,如何收服?”
“先打后抚,恩威并施。” 林文轩折扇轻摇,胸有成竹,“瑞州守将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只需骑兵围城三日,再许其不死,必能开城投降;袁州有乡绅组织的自保武装,他们恨金人更甚,可联合他们共抗外敌,事后任命乡绅为县尉,稳定地方。当年杨幺起义能据七州十九县,便是借力地方势力,我等可借鉴其法,却反其道而行,以朝廷之名整合力量。”
烛火映照下,周羽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想起早年听岳帅曾说 “成大事者,需善抓时机”,如今江西路便是这样的时机 —— 朝廷弃如敝履,他人避之不及,却恰恰是自己奠定根基的沃土。
“乐河这边如何安置?” 周羽忽然问道,“若我去江西,后方需有人坐镇。”
“周霄可当此任。” 林文轩立刻回应,“他任乐河知府,民心渐附,又熟悉政务。可命他主持乐河民政,协调张万霖的商会筹备粮草。乐河作为后方基地,每月向江西输送粮草千石、兵器百件即可,压力不大。”
他补充道:“郝龙郝虎是本地人,可留守乐河,如此部署,后方稳固,前方有锐。”
周羽走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 “江西路安抚使” 六字,墨迹力透纸背。
“文轩,你可知当年辛弃疾南归时,仅率五十骑便敢闯五万金营?” 周羽抬头看向军师,眼中闪烁着光芒,“如今我有军师助我,更有乐河为根基,何惧江西之乱?”
林文轩眼中笑意渐浓,折扇 “唰” 地收起:“世子有此雄心,大事可成!明日我便草拟奏折,历数江西局势危急,自请前往‘抚民御敌’。奏折需写得恳切些,再暗送些银两给枢密院的老熟人,确保一路通畅。”
“好!” 周羽拍案而起,玄色劲装在烛火下更显挺拔,“吴远能言擅辩,明日便出发,务必摸清金人粮道与红巾社的虚实。李岩的火器,我催他亲自盯着赶制;骑兵训练再加两时辰,月底便要能拉上战场!”
林文轩躬身拱手,语气带着难掩的激动:“世子英明!待您平定江西,便可北拒金人,南联岭南,西通荆湖,届时再回师江南,秦相之流便不足为惧。昔日刘备得荆州而三分天下,今日世子得江西,便可定东南乾坤!”
烛火燃得更旺了,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舆图上,仿佛已将江西路的山川河流纳入掌控。窗外,战马的嘶鸣声隐约传来,与运河的水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远征奏响序曲。周羽走到窗前,望着漫天繁星,心中已然勾勒出平定江西的蓝图。
林文轩走到他身旁,轻声道:“世子,还有一事需留意。江西路的隆兴府曾是洪州,乃江南西路治所,拿下此地,便可名正言顺地节制各州府。且隆兴府有粮仓旧址,若能修复,足以供养万军。”
周羽点头:“此事我记下了。明日让周霄清点乐河存粮,先拨三千石运到赣江渡口,以备不时之需。”
夜色渐深,烛火已燃过半。两人又商议了近一个时辰,从奏折措辞到斥候路线,从骑兵部署到粮草调度,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房外的回廊挂着两盏走马灯,暖黄的光透过纱罩,将 “福寿康宁” 的纹样映在青石板上,随风轻轻转动。苏婉儿牵着沈纤娘的手,踮着脚尖站在廊柱后,裙摆扫过阶前的青苔,只敢发出细碎的声响 —— 方才两人送宵夜至书房外,正听见周羽与林文轩谈及江西路局势,便索性停在廊下,想听听后续谋划。
“你瞧瞧你家军师,” 婉儿捂着嘴轻笑,声音压得极低,指尖还轻轻戳了戳沈纤娘的胳膊,“昨日才刚拜堂,今日就被世子拉着谈军务到深夜,连句私房话都顾不上跟你说,这新婚过得,倒比寻常日子还清淡。”
沈纤娘脸颊微红,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素色帕子,帕角绣着的芦苇纹还是前日她亲手绣的。她望着书房窗纸上两人并肩而立的剪影,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反而泛起温润的光:“夫人说笑了。文轩哥哥心中所想,他跟着世子,从来不是为了高官厚禄,更不是简单的君臣相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