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秉烛夜谈

一枪定山河 狐狸小叔 4864 字 7个月前

婉儿见她说得认真,也收了玩笑心思,凑近了些细听:“哦?那他图什么?”

“图的是心中一口气,一份念想。” 沈纤娘的声音轻却清晰,像落在水面的月光,“文轩出身寒门,当年赴京赶考,亲眼见士族子弟凭着家世背景,不费吹灰之力便占了三甲名额,而他却因无钱打点。。。他常说,天下寒门学子如过江之鲫,若总被士族垄断官场,这天下迟早要乱。”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马场的方向,似在回忆过往:“后来他弃官游历,见了太多百姓流离失所 —— 江南的粮被贪官刮走,江西的地被金人占了,可朝廷里的人还在争权夺利。他说,若能跟着一位肯做事、能护民的主君,哪怕累死在任上,也比在官场里同流合污强。所以他来乐河,图的是世子能给寒门一条出路,图的是能让百姓有口饭吃,图的是有朝一日,能让‘清廉’二字不再是官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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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听得心头微动,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倒是我浅陋了。你放心,等世子平定了江西,定让军师的念想成真。”

正说着,书房内传来林文轩提及江西路官员的声音,两人立刻屏住呼吸,听得更仔细了些。沈纤娘忽然轻 “呀” 了一声,婉儿连忙捂住她的嘴,待她平复下来,才小声问:“怎么了?”

“江西路那三位长官,我早年随师傅运粮时曾听过些传闻。” 沈纤娘压低声音,语速却快了些,“转运使叫柳承业,是秦相远房表侄,听说当年为了买这个官,前后送了三万两白银。他到任后,便把赣江漕运的过路费翻了三倍,商船若不交钱,就扣着货物不放。去年有个粮商不肯行贿,他竟说人家的粮食‘掺了沙土’,全给扣进了自己的粮仓,转头就高价卖给百姓,赚的钱又拿去给秦相送礼,好谋求更高的职位 —— 这便是个‘送钱升官、贪钱再送’的循环,把江西的漕运都快折腾废了。”

婉儿听得眉头紧锁:“竟有这样的贪官?那提点刑狱使呢?总该管管这种事吧?”

“提点刑狱使方文彬更荒唐。” 沈纤娘脸上露出几分鄙夷,“他本是临安城里的闲散公子,靠父亲给枢密院送了个歌姬团,才换来了这个职位。到了江西,他压根不管刑狱案子,整日在府里设宴听曲,还把犯了罪的豪强请到府中饮酒,只要对方送几个美人,就能把案子压下来。去年吉州有个恶霸强抢民女,百姓告到提点刑狱司,方文彬收了恶霸送的两个西域舞姬,竟说那民女‘自愿从良’,把案子驳回了。如今江西百姓都传,‘方提刑的案子,不如美人的曲子’,哪还有半点公正可言?”

“这两个已是蛀虫,那安抚使总该懂些军务吧?” 婉儿越听越气,指尖都攥得发白。 “安抚使陆景明?” 沈纤娘苦笑一声,“他倒是出身将门,可惜一身本事全用在了旁门左道上。据说他最擅长‘矢上雕花’,能在箭杆上刻出牡丹、莲花的纹样,刻得还极为精致,可偏偏不懂带兵打仗。去年金人袭扰江州,他竟让士兵们先把箭杆刻上花纹再出战,说‘军容要整,方能震慑敌军’,结果等士兵们刻完花纹,金人早就抢完粮食撤走了。他还常说自己‘文武双全’,可江西的军备被他折腾得连盔甲都凑不齐,士兵们私下都叫他‘屎上雕花将军’—— 这样的人掌兵权,江西路能不乱吗?”

廊下的风忽然变凉,吹得走马灯的影子晃了晃。婉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三个官,一个贪钱,一个好色,一个只会搞形式,江西百姓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难怪朝廷没人愿去,这根本就是个烂泥坑!”

“也不是全无可取之人。” 沈纤娘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惋惜,“现任提点刑狱副使秦正,倒是个难得的好官。他是行伍出身,早年在江淮防线抗过金人,身上还留着三处刀伤。后来因不愿给上司送礼,被调到江西做了副使,管着袁州、瑞州的刑狱事。”

她回忆着父亲当年的描述:“我父亲说,秦正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方文彬压下的案子全翻了出来,亲自去各县查案,有时为了找一个证人,能在山里走三天三夜。去年瑞州闹饥荒,他把自己的俸禄全拿出来买粮,还逼着当地豪强开仓放粮,为此得罪了不少人。前两年朝廷派钦差来查江西的贪腐,也是秦正暗中提供了柳承业、方文彬的罪证,可惜钦差收了秦相的钱,最后不了了之。”

“这样的人,怎么没被重用?” 婉儿急道。

“就因为他太正直了。” 沈纤娘叹了口气,“官场里的人都爱互相宴请、送礼拉关系,可秦正从不参与。逢年过节,别人都给上司送金银珠宝,他只送自己写的《劝农书》;同僚请他喝酒,他总说‘百姓还没吃饱,我喝不下去’。久而久之,柳承业、方文彬他们都排挤他,把最难管的县分给了他,还处处克扣他的经费。可他也不抱怨,依旧任劳任怨,把分到的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都叫他‘秦青天’。”

书房内忽然传来周羽的声音,似乎在问林文轩 “江西可有可用之人”。婉儿眼睛一亮,拉着沈纤娘的手小声说:“机会来了!咱们得把秦正的事告诉世子,这样的好官,可不能埋没了!”

沈纤娘却有些犹豫:“可…… 咱们这样偷听议事,再插嘴提建议,会不会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 婉儿拍了拍她的手,眼神灵动,“世子和军师议的是江西的事,秦正是江西的好官,告诉他们正好帮他们省力。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要干涉军务,只是提供个有用的人选,这是帮他们,又不是害他们。”

她说着,便要推开书房门,却被沈纤娘拉住。沈纤娘指了指窗纸,轻声道:“先等等,听听他们怎么说。”

书房内,林文轩果然在回应周羽:“江西官场虽污浊,却也藏着些正直之士,只是多被排挤,难以施展。我已留意此类人物,若能找到可用之人,平定江西时便能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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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是。” 周羽的声音带着赞许,“孤家寡人难成大事,若能得本地贤才相助,既能少走弯路,又能安抚民心。只是不知,这样的人何时才能找到。”

婉儿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轻轻推开书房门,笑着走了进去:“世子,军师,你们要找的贤才,我和纤娘倒知道一个。”

周羽和林文轩皆是一愣,转头看向门口。只见婉儿牵着沈纤娘的手,站在门口,廊下的灯光映在她们身上,像裹了层暖纱。沈纤娘脸颊微红,却还是跟着走了进来,对着两人屈膝行礼:“见过世子,见过军师。”

“你们怎么在这里?” 周羽有些意外,随即笑道,“可是送宵夜来了?正好议事久了,也有些饿了。”

“宵夜在廊下的食盒里,让小翠看着呢。” 婉儿走到案前,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江西路,“我们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你们说要找江西的贤才,便想着把知道的事告诉你们 —— 纤娘,你把秦正的事跟世子和军师说说吧。”

沈纤娘定了定神,将方才在廊下说的话,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从秦正的出身、履历,到他在江西的作为,再到他被排挤的缘由,一一细说,连他如何查案、如何赈灾的细节都没落下。

林文轩听得极为认真,时不时点头,待沈纤娘说完,他立刻看向周羽:“世子,这位秦正若真如沈姑娘所言,便是难得的栋梁之才!他行伍出身,懂军务;做过地方官,懂民政;还曾配合钦差查案,懂刑狱 —— 这样的全才,正是平定江西所急需的!”

周羽也眼中发亮,站起身走到沈纤娘面前,语气带着感激:“多谢沈姑娘告知此事!若真能请到秦正相助,平定江西便多了几分把握。文轩,便让吴远到江西路后,重点查探秦正的消息,务必确认他的品性与能力,若属实,便想办法与他接触,邀他共襄盛举。”

“是!” 林文轩拱手应下,看向沈纤娘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纤娘,你有心了。若不是你知晓此事,我们不知还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这样的贤才。”

沈纤娘脸颊微红,轻声道:“我只是碰巧听过父亲提及,算不上什么功劳。秦正大人是难得的好官,若能为他提供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也是好事。”

婉儿笑着打趣:“你呀,就是太谦虚了。要我说,这就是你和军师的缘分 —— 你帮他找贤才,他帮世子定天下,以后你们夫妻同心,定能帮世子做更多大事。”

沈纤娘被说得更红了脸,低下头,攥着帕子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林文轩看着她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缕碎发,声音轻柔:“辛苦你了。等忙完江西的事,我再陪你好好逛逛乐河的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