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原本塞着团旧棉花,是姥姥怕竹骨架硌头垫的,我昨天数过,棉花团里有七根白头发,三根黑的,现在把身份证压在最底下,再原样塞回去,摸起来还是软塌塌的,指腹按下去能感受到证件边缘的硬棱。
第二件是清单。
那张从许明远阁楼木箱里偷拿的纸,边角还沾着霉斑,我卷成细条,绕在蚊帐右侧的竹骨架内侧。
竹节处有道天然的裂缝,正好卡住纸卷,我用食指按了按,触感和其他竹节没两样——前天帮姥姥晒蚊帐时,我特意记住了每根竹枝的纹路,指尖滑过时能分辨出哪一根曾被虫蛀过。
第三件最麻烦,是盐瓶底。
我将盐瓶在床沿轻轻一磕,玻璃碴子“哗啦啦”掉在席子上,碎片边缘闪着冷光。
瓶底刻“灰雀”的部分裂成两半,我用黑墨水涂了涂边缘,裂痕立刻变成了深色的花纹,手指一抹,墨迹微湿,带着化学药水的刺鼻味。
旧课本在床头抽屉最底层,是姥姥年轻时的《社区档案管理手册》,第17页讲“证据保存规范”——早上帮姥姥整理柜子时,我特意翻到过这页。
夹进去时,纸页发出“嘶啦”一声轻响,我僵在原地,耳朵竖得像猫,连自己吞咽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西屋的呼噜声还在响,许明远的拖鞋声还没回来。
我把课本推回抽屉,手指在抽屉缝上抹了抹——姥姥总爱在这儿粘块胶布,今天胶布的褶皱是往左的,我原样摆好,褶皱还是往左,指尖蹭过时还能感受到胶面微微粘手。
刚缝完蚊帐最后一针,门帘“唰”地被掀开。
姥姥的影子罩过来,我头皮一炸,赶紧躺平,闭紧眼睛。
“晚照啊,你屋里有动静?”姥姥的声音近了,她的手摸上我额头,掌心带着艾草味——她刚在院里摘了艾草煮水,指尖还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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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这孩子出汗了,是不是中暑?”
我装出迷迷糊糊的鼻音:“姥姥...困。”
她拉开柜子找藿香正气水,铁皮盒“哐当”响了声,金属撞击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闭着眼,脑子里像过电影:棉线是姥姥常用的藏青色,和原缝线颜色分毫不差;针脚是锁边针,和姥姥的手法一样歪歪扭扭;课本放回抽屉时,封皮蹭到了左边的搪瓷缸,缸沿的红漆掉了点,现在缸还是歪着三公分——早上我特意量过。
“睡吧睡吧。”姥姥拍了拍我手背,门帘又“唰”地落下。
我听见她往西屋走的脚步声,拖鞋“啪嗒啪嗒”,比来时慢了些,地板也跟着轻微震动。
傍晚许明远主动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水流冲刷碗壁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蹲在灶台边剥毛豆,余光扫着他的手——他洗到我早上用过的蓝边碗时,手指突然顿住,指腹在碗沿轻轻摩挲,像在找什么,指甲刮过釉面发出“吱——”的一声,短促得像猫叫。
“老师您手真巧。”我递上抹布,故意把“巧”字咬得重了些,声音在厨房里反弹出一点回响。
他抬头笑,眼角的细纹又堆起来,眼神却在我脸上停了一秒才聚焦:“你也是个细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