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敬酒,那是一种无声的、发自肺腑的认同和尊敬。
……
夜,渐渐深了。
酒宴散去,喧嚣退潮,整个军营,陷入了一种大战前夜特有的、凝重而又奇异的宁静。
宿舍楼的走廊里,亮着一盏盏昏暗的灯。战士们没有睡,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着最后的“仪式”。
“嘶啦——”
一把锋利的老式剃刀,刮过年轻的头皮,留下一道青白的印记。
宿舍里,几个战士互相帮忙,正在剃头。不是理发,是剃光头。
“哎哎哎,轻点,你小子想把老子头皮给刮下来啊!”
“闭嘴!上了前线,脑袋上要是挂了彩,留着头发,容易感染,到时候神仙都救不回你!剃光了,干净,利索,子弹从头皮上擦过去,说不定还能打个滑!”一个正在操刀的老兵,头也不抬地说道。
他的话,糙得掉渣,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没人再抱怨。只有剃刀划过头皮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俊也坐在小马扎上,任由副班长老马,用那把磨得锃亮的剃刀,将他那一头在当时看来颇为时髦的半长发,一绺一绺地剃了下来。冰凉的刀锋,贴着头皮滑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青涩的脸庞,配着一个锃亮的光头,显得有些滑稽,可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和锐利。
剃光了头发,就像是斩断了与过去的所有牵绊。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父母的儿子,不再是谁的恋人,他们只有一个身份——前往战场的战士。
剃完了头,是第二个仪式。
连队文书将一沓崭新的、还没有钉上肩章的红领章,一一分发给战士们。
“都过来,把自己的血型,写在领章背面。再换上这副新领章。”文书的声音很平静,“A型,B型,O型,AB型,搞不清楚的,去卫生队问。别他娘的写错了,这玩意儿,关键时候是用来救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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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们一个个排着队,接过领章。
方俊接过自己的那一副,翻到背面,用钢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字母:A,同时写下了“方俊”二字。
这一个小小的字母,就像一个烙印,无声地宣告着,他们已经将自己的生命,提前托付给了战场,托付给了未知的命运。如果在战场上负了重伤,昏迷不醒,医生看到这个血型,就能第一时间为他们输入同型号的血,为他们争取一丝生还的希望。
做完这一切,宿舍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有的人,拿出那封刚刚写好的“遗书”,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检查有没有错别字,有没有没交代清楚的话。
有的人,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黑白照片,用粗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照片上亲人的脸。
方俊也从自己的枕头下,拿出了那封只写了个开头的信。
他看着两张信纸上,分别写着那两个孤零零的名字——“秀莲”、“杨岚”,心里五味杂陈。
最终,他把这两张纸,撕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