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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令在午时贴出。
灰岩城四门、各乡亭舍的土墙上,都贴上了盖着狼牙公国大印的告示。不识字的百姓围在告示前,听识字的衙役高声宣读。
城西,磨盘街。
孙瘸子拄着拐杖,挤在人群最前面。他听得很仔细,当听到“伤残退伍者优先安置于荣军田庄”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孙头儿,听见没?主公有田给咱们!”旁边一个独臂的老兵激动地扯他的袖子。
孙瘸子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告示上那几个字,眼睛越来越红。
他想起自己那条丢在狼山营地的腿。那天夜里,黑水城的骑兵突袭,他带着十几个弟兄断后,箭射光了就拔刀,刀砍卷了就扑上去用牙咬。最后醒来时,人已经在伤兵营,左腿膝盖以下没了。
后来他被分到后勤队管仓库,活不重,但心里总憋着一口气——他还能战,他不想守着仓库等死。
现在,主公说,有田庄给他们这些残废。
“孙头儿,你怎么哭了?”
“放屁!老子是沙子迷了眼!”孙瘸子抹了把脸,转身挤出人群,“走,回仓库!今天得把春耕要发的种子清点出来!”
他走得很快,拐杖在泥地里戳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可就在拐进小巷时,三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圆脸,细眼,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孙瘸子认识他——磨盘街最大的地主,姓王,人都叫他王老爷。战乱时王家躲进了山里,城破后又第一个回来,捐了五百石粮食“劳军”,换了个平安。
“孙军爷。”王老爷笑眯眯地拱手,“恭喜恭喜啊,听说主公要给你们这些功臣分田?”
孙瘸子警惕地看着他:“王老爷有事?”
“没什么大事。”王老爷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就是……孙军爷想必知道,这灰岩城周边的好田,早就各有主了。主公要分田,分哪儿的田?莫非是咱们这些良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
孙瘸子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老爷笑容不变,“就是提醒孙军爷一句——有些田,不好拿。拿了,怕扎手。”
独臂老兵要上前,被孙瘸子拦住。
“王老爷,告示上说得明白,分的是无主荒地,不动有主之地。”孙瘸子一字一顿,“你要是心里没鬼,慌什么?”
王老爷脸上的笑淡了些:“孙军爷是明白人。可这年头,荒地就不是地了?我们王家在城外南山有三百亩荒地,那是祖产,只是暂时没开垦……”
“暂时没开垦的荒地,按新令,谁开垦归谁。”孙瘸子打断他,“王老爷要是想要,现在就去开垦,没人拦你。”
说完,他拄着拐杖,径直从王老爷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时,他听见王老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瘸子,别给脸不要脸。”
孙瘸子脚步没停。
直到走出巷子,他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心里全是汗。
“孙头儿,那姓王的……”独臂老兵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孙瘸子摆摆手,眼神却冷了下来,“回去跟兄弟们说,这几天都警醒点。咱们这些残废,有人看不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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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公国府后院。
冯源正带着几个妇人清点库房里的布匹——那是准备给阵亡将士家属做春衣的料子。忽然,侍女小翠急匆匆跑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冯源的脸色变了。
她放下手中的布匹,对那几个妇人道:“你们先清点着,我去去就回。”
走出库房,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西侧一处偏僻的院落。这里是暂时安置阵亡将士遗孤的地方,住了三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四岁。
此刻,院门口围着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