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青木城里本该飘起粽叶的清香，可空气里弥漫的依旧是药汤味、汗味，还有纸张堆积太久产生的霉味。郡守府西厢房的三个大间被打通，改成了临时的“政务厅”。这里没有端午的喜庆，只有堆积如山的文书和穿梭不息的人影。

张玄站在一张巨大的木案前，案上摊开的不是地图，是人口户籍册。青木郡五县二十七镇，在册民户四万三千七百二十一户，口十六万八千九百余。这是黑虎军三年前统计的数字，如今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战乱总伴随着逃亡和死亡。

他手里拿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册子上方，半天落不下去。

“张公，北山县来报，请求拨发春耕种子五百石。”一个年轻书吏捧着文书站在旁边，声音发虚，“可……可咱们账上，能调的种子只有三百石了。”

“西林县那边呢？”张玄头也不抬。

“西林县库存还有八百石，但赵县令说那是他们县自己的储备，不肯外调。”

“混账！”张玄终于忍不住，朱笔重重戳在案上，墨点溅了一纸，“都是狼牙公国的子民，分什么你我！告诉他，这是军令！调四百石给北山，少一石，他这个县令别当了！”

“是……是！”书吏吓得连滚爬爬跑了。

张玄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

三天了。

自从正式接管青木郡政务，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各县报上来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春耕缺种子，水利失修，疫病初现，盗匪趁乱四起……而他能用的人，太少了。

黑虎军原来的官吏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要么阳奉阴违，要么能力有限。狼牙公国从老领地调来的基层骨干，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多人，撒到十六万人口里，杯水车薪。

“张公，”又一个书吏进来，这次脸色更难看，“南安县……出事了。”

“说。”

“县衙的税吏，还是原来黑虎军那帮人。他们趁着换防混乱，私自加征‘平乱税’，每户多收三斗粮。百姓闹起来了，聚在县衙门口，差点打起来……”

张玄眼前一黑。

他知道会有这种事。新政初立，旧吏未清，正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南安县令呢？陈文正呢？他不管？”

“陈县令……陈县令说，税吏都是熟手，一时找不到人替换，只能……先安抚百姓，让税吏把多收的退回去。”

“退回去就完了？”张玄怒极反笑，“今天敢加三斗，明天就敢加三石！去，告诉陈文正，把为首的三个税吏抓起来，公开审讯，该杀的杀！另外，从咱们带去的人里，挑两个懂算账的，暂代税吏之职！”

“可咱们的人……本来就不够……”

“不够也得够！”张玄几乎是吼出来的，“告诉陈文正，这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要是再管不好南安，我换人去管！”

书吏脸色苍白地退下。

张玄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屋子的文书，只觉得那些纸上的字都在跳动，像一张张嘲讽的脸。

打天下难。

治天下，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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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萧何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他面前摆着三本账册：一本是缴获清册，一本是库存清册，一本是需求清册。三本册子对来对去，到处都是窟窿。

“粮食，”他指着缴获册，“八万七千石，听起来多。可青木郡十六万张嘴，按每人每天一斤算，一天就是八千石。这八万石，只够吃十天。春粮还要两个月才能收。”

旁边的军需官小心翼翼道：“可咱们不是免赋一年吗？百姓手里应该有存粮……”

“存粮？”萧何苦笑，“黑虎军这三年来刮地三尺，百姓家里能有几粒存粮？你看城外粥棚排的队，像是家里有粮的样子吗？”

军需官不说话了。

“再说军械，”萧何翻开另一页，“缴获甲胄五千件，但完好的不到三千。刀枪倒是够，可弓弩呢？箭矢呢？霍去病的骑兵这次消耗了近三万支箭，库存只剩一半了。”

“还有马，”他继续翻，“战马三百二十匹，听起来不少。可这次龙且部损失了四百多匹，霍去病部也损失了近百匹。咱们现在实际能用的战马，比战前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