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采访的第一个对象,就是那个一直在隧道里捡拾遗物的拾荒老人。
“老人家,我一直想问,”老孙给他沏了一杯热茶,“您为什么专门收集那些被丢弃的体检报告?”
老人捧着搪瓷杯,哈了一口热气,浑浊的眼睛望着远方的田埂,缓缓地说:“那些纸上,都用黑笔写着‘重度焦虑’、‘神经衰弱’、‘抑郁倾向’……可没有一张纸写明白,他们到底为啥会得这个病。我想替他们存个证据,证明他们不是天生就病的。”
老孙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在笔记本的扉页上郑重写下:此地不产黄金,但埋藏着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那些被城市遗忘的名字,和一群不肯熄灭的梦。
与此同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出现在了“麦田学校”心理咨询室的门口。
赵晓舟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神情平静地递上了一份简历。
接待他的正是周医生。
她看着简历上“职位意向”一栏手写的三个字,愣住了:“梦境记录员?”她翻到下一页,看到了赵晓舟的既往工作经历,脸色微变,“你……你就是当年主导设计‘驯化计划’核心算法的人?”
“是。”赵晓舟平静地点头,“所以我最懂,怎样用一套冰冷的规则,一步步毁掉一个人。现在,我想学学,怎么救人。”
他提出,愿意无偿为“麦田学校”搭建一套“情绪回溯系统”,利用他最擅长的算法,帮助那些长期被都市压力压抑到失去梦境能力的人,重新“看见”他们潜意识里的轨迹。
王强听说了这件事,叼着烟嘟囔了半天:“这小子脑子肯定是被驴踢过……不过,他要是真能把那些快被憋疯的人的梦给找回来,倒……或许真能帮上大忙。”
立夏的傍晚,陈景明、李娟和王强再次聚在了江边。
对岸的陆家嘴依旧霓虹璀璨,如同一座巨大的、永不沉没的黄金岛。
但这一次,他们三人的目光,都只是平静地从那片光海上掠过,再未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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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明拿出手机,在文件管理器里翻找片刻,将最后一个名为“裁员预案”的缓存文件彻底删除。
手机里,只剩下那张锁屏壁纸——夹缝中顽强生长的野麦。
李娟望着江水里城市的倒影,轻声问:“你说,我们把这么多人带回这片土地,会不会……太理想化了?”
王强点燃一支烟,看着那点火星在江风中明灭,飘向天空。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不是带回,是接应。这病,城里治不好,得让土来养。”
江风吹过,拂动三人的衣角。
他们不约而同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相同的火车票。
返程日期那一栏,清晰地印着两个字:立秋。
就在他们转身离开江边的瞬间,在城市数据中心那片早已被封锁的废墟深处,一块被老周深埋在地下的硬盘,在耗尽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电量后,彻底冷却。
屏幕上,最后一行字迹缓缓隐去:
“播种者,已在路上。”
夜色渐深,陈景明站在“麦田学校”的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批前来咨询、依依不舍的签约家庭。
乡村的夜晚寂静而辽阔,蛙鸣和虫叫取代了城市的喧嚣,构成了新的背景音。
他看着那些汽车的尾灯一盏盏消失在乡间小路的尽头,像是一颗颗归位的星辰。
这片他曾经拼命逃离的土地,如今正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重新变得滚烫。
他靠在门框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满足的感觉包裹着他。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上亮起一条新消息,发送人是李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