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工小唐看到这一幕,悄悄退出了人群。
他找到独自坐在楼梯口的老吴,低声说了几句。
老吴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第二天,一张新的通知贴在了楼道口。
老吴主动提出,从下周起,每周二下午两点到五点,他家的书房将作为“喘息空间”对外开放,供需要临时看护病人、但自己又要出门办事的家属,有一个短暂休息、交接的地方。
他把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从床底下搬出了一箱珍藏多年的亲子读本。
然而,第一个周二,没有人来。第二个周二,依旧空无一人。
直到第三个周二的下午,孙桂芳办完事路过二楼,发现老吴家的门虚掩着。
她迟疑了一下,悄悄从门缝看进去。
老吴正戴着老花镜,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彩色的图画书。
他没有在看图,而是在书页的空白处,用一支笔,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着什么。
孙桂芳的目光凝固了。
她看见老吴写下了一行行稚嫩的句子,那是他幻想中,小宇某一天或许能学会说的话:
“妈妈,我想喝水。”
“爸爸,灯亮了。”
“奶奶,抱。”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孤独的背影,在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奇迹,做着最虔诚的演练。
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又过了几天,最终的施工方案需要全体业主签字公示。
那天傍晚,社工小唐在整理文件时,发现了一份匿名的补充建议书。
建议书的字迹娟秀而用力,详细列举了三条补充意见:在电梯轿厢和楼道转角处,增设夜间感应照明灯;为电梯门加装更灵敏的儿童防夹手装置;将电梯内的紧急呼叫按钮,与每户的紧急联系人手机进行联动。
小唐一眼就认出,那是孙桂芳的字迹。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孙桂芳独自一人,又一次爬上了天台。
她没有再去看那张泛黄的麦田照片,只是扶着冰冷的栏杆,俯瞰着脚下这座流光溢彩、永不停歇的城市。
“我不是不让装……”她对着无边的夜色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我只是怕……怕装好了,有了电梯,他就更离不开了,一辈子都离不开这张床了。”
楼下,传来一阵清脆的“叮当”锤声。
那是工人们在进行最后的加固作业。
声音一下,一下,规律而执着,像是在回应她的恐惧,又像是在宣告一种不容置疑的前进。
陈景明处理完手头的最后一份文件,也走上了天台。
连日的奔波与精神的高度紧张,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他看着孙桂芳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沉默。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再次望向远处陆家嘴璀璨的灯火。
忽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那片壮丽的城市天际线重新聚焦,但视野里的万家灯火,却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开始模糊、融化,慢悠悠地旋转、游离,仿佛隔着一层荡漾的水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