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的冰冷从后背渗入骨髓,将陈景明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拽了出来。
清晨六点,天光微熹,带着一种外科手术灯般的冷漠,照亮天台的每一个角落。
他缓缓睁开仅存的右眼,左眼被一块不知道哪里扯来的布条紧紧蒙着,干涸的血迹混着潮气,让纱布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淡红色。
他没有梦到麦田,也没有梦到陆家嘴。
梦里,是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一双在空中徒劳抓挠的手。
她摔倒了,不是在老家那陡峭的楼梯上,而是在一扇锃亮的、缓缓闭合的电梯门前。
她的手指离那个亮着红光的开门按钮,永远差了一厘米。
这个瞬间像一根钢针,猛地刺穿了他的神经。
陈景明一个激灵,从地上弹坐起来,眩晕感让他晃了一下,他扶住身边的铁栏杆,不顾一切地摸出手机。
屏幕的强光刺得他右眼生疼,他找到施工群里那份最新的日程表,手指颤抖着放大。
静音轨道的安装日期,被向后推迟了三天。
原因栏里,一行小字像是在嘲讽他:一楼采光井临时加固,应一楼业主请求。
又是孙桂芳。
陈景明胸口一阵翻涌,他立刻拨通了王强的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嘈杂,混着咳嗽和机器的轰鸣。
“喂,景明……”王强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还带着一种试图掩饰的含混,“啥事啊?我这儿盯着呢,放心。”
“静音轨道为什么推迟了?”陈景明的声音又冷又硬,“加固采光井要三天?什么金刚钻井要加固这么久?”
“咳咳……没事,就是昨晚不是下了点雨嘛,地基有点沉降,孙桂芳不放心,非要挖开看看。我琢磨着反正也要挖电缆沟,顺手的事儿。她这两天……有点不一样,别跟她拧着来了。”王强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电话那头传来他压低声音呵斥工人的声音:“那管子口对准了!歪一点水都得倒灌进去!”
陈景明挂了电话,点开老吴刚刚发到群里的一张现场照片。
天还没全亮,工地的临时照明灯打出一片惨白的光晕。
照片中央,孙桂芳正蹲在一片泥水里,双手直接伸进刚挖开的排水管接口,仔细地检查着里面的淤泥。
她的裤腿卷到膝盖,那双曾经在麻将桌上保养得宜的膝盖,此刻正泡在冰冷的泥水里,被泡得毫无血色,惨白得吓人。
陈景明瞳孔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她这不是在验工,她是在赎罪。
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为她过去的阻挠,为她儿子至今未醒的绝望,献上祭品。
这种赎罪很快演变成了某种偏执的仪式。
接下来的三天,每天天不亮,整栋楼的居民都会被一阵轻微的、持续的摩擦声吵醒。
那是孙桂芳在清扫楼道。
她从一楼扫到六楼,再从六楼拖到一楼,不仅是公共区域,连每家每户门前那块小小的地垫底下,她都用湿抹布擦得一尘不染,亮得能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