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把小宇一岁时拍的百日照,那个穿着红肚兜、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的婴儿,打印成了一张张小卡片。
她趁着凌晨没人,像个羞怯的小偷,悄悄塞进每家每户的信箱。
卡片背面,是她用圆珠笔写下的一行字:“谢谢你们,让他能看见光。”
三楼的阿珍第一个发现了卡片,她开门想道谢,却只看到孙桂芳逃也似的背影。
她家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从紧闭的门缝里,传来一阵压抑到极点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抽泣声。
那天晚上,社工小唐在他那本厚厚的“创伤转化期行为观察记录本”上,郑重地写下一段分析:
“孙桂芳,进入‘过度补偿’阶段。行为动机:恐惧。梦境记录显示,近期反复出现‘门开了,但他没回来’的核心场景。结论:她害怕的不是电梯本身,她怕的是希望兑现之后,儿子依旧无法醒来。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果也失效,她的精神世界将彻底崩塌。”
施工队开始安装震动预警器的那天,气氛微妙而紧张。
这个仪器直接关系到孙桂芳最后的底线。
设计师小陆的到来,打破了僵局。
这个清秀的听障青年没有和任何人说话,而是径直走到孙桂芳面前,用手语比划着,请求单独与她沟通。
陈景明在一旁充当翻译。
小陆比划道:“测试仪器频率的时候,请让我摸一下你的手腕。”
孙桂芳愣住了,满脸都是困惑和警惕。
但看着小陆那双清澈坦诚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竟顺从地伸出了手。
小陆将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贴在她手腕的脉搏上。
他闭上眼睛,另一只手在调试设备上的旋钮,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聆听一首无声的交响乐。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转向陈景明,用手语飞快地“说”:
“告诉她,她的心跳,和上次我测试小宇惊厥时的心率,一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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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明把这句话翻译出来的瞬间,孙桂芳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不是听懂了某个技术参数,而是听懂了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她突然明白了,这个年轻人,这个被她刁难过无数次的“哑巴”设计师,是整栋楼里唯一一个真正“听”到过她儿子痛苦的人。
也就在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这个所谓的震动预警器,根本不是用来防止打扰她的,它是用来防止她自己崩溃的——它是一只耳朵,一只机器的耳朵,生怕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因为太过疲惫或绝望,而听不见儿子醒来时的第一声呼唤。
她看着小陆,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楼里的变化,像投入水中的墨滴,无声地扩散。
二楼的老吴,那个在签约后就陷入沉默的男人,默默地将自己的书房清空,把里面珍藏多年的书籍打包,腾出一个空房间,他称之为“临时托管室”,甚至自费买了一台儿童呼吸机的备用电源放在里面。
他找到社工小唐,递给他一沓厚厚的信封:“小唐,我想问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施工期间万一小宇的情况不稳定,能不能……能不能先把他转移到社区的康复中心?”